“走吧。”夜郎君拂了拂袍角起身,再次牵住楚清荷手腕。雨浓引两人自春禧殿小门离开,夜郎君轻车熟路地带着楚清荷在殿宇间穿梭,摸到守卫松懈处,提气纵跃,揽着她稳稳落到宫墙外。


    楚清荷甩开夜郎君的手,本想再呵斥几句,不远处的柳树下突然传来一声呼哨。夜郎君亦呼哨一声,随后便见青鹄从树影里闪身而出,禀报道:“主人,楼主命我前来接应,另有紧急情报递上,请到左近天香阁中细叙。”


    “天香阁?”楚清荷盯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楼阁冷笑,她岂会不知道天香阁乃是城中知名的乐坊,更是浪荡子常去的寻欢作乐之地,“当真是夜郎君爱去的‘老地方’。”


    “天香阁顶楼确实专门为我备了雅间,只是——”夜郎君故意拖长了声音,侧身拦住楚清荷的去路,“只是达官显贵都爱往这儿钻,鱼龙混杂反倒容易藏身,还请楚谷主赏脸移驾吧?”


    “你我道不同……我自回灵素庄。”楚清荷将雪白衣袖一甩一勾,如蝴蝶飞舞般绕过夜郎君身侧。只是刚一落地,脚底青砖忽地好似化成了冰面,刺骨寒意顺着足尖窜上脊梁,又径直灌入脑髓,在眼前炸开一片黑雾。


    “清荷!”夜郎君情急之下于称呼上也顾不得太多,接住她软倒的身子时,怀里人冷得像是刚从寒潭里捞出来。他扯下自己身上玄色外袍将楚清荷裹成个粽子,他可为她渡真元压制寒气,但此处并非运功所在,当下急急朝天香阁方向纵去。


    青鹄随着夜郎君在天香阁楼顶落脚,取出铜哨吹响了几个急促的声调,便立时有人把顶楼上一扇隐秘小门打开,将三人迎入楼中。


    夜郎君踹开暖阁门,将楚清荷小心放在软榻上,把自己的外袍随手撇在一旁,忙伸手解开她外衫系带。他宽大的手掌隔着楚清荷单薄中衣都被寒气激得有些发麻,知道此时楚清荷的处境定已是万般凶险。


    他将精纯真元毫不吝惜地渡入她经脉,那股至阳之气如春溪般源源不断汇往楚清荷丹田处,与那汹涌寒气绞在一处作殊死斗。


    夜郎君眼见怀中人霜睫轻颤,脸上血色已消融成一片惨白,连面纱上都因带着寒气的吐息洒落凝上了薄霜。青鹄从柜中搬出一床蚕丝被,小心盖在楚清荷身上,见夜郎君眼中忧色不减少,又添上了一床绒毯。


    夜郎君面色阴沉,喉结一滚,嘶哑着吩咐道:“将熏笼点上,再吩咐下去,让他们用最好的药材煎一碗补阳汤来。”


    “是,主人。”青鹄将熏笼移到软榻前,点起上好的竹炭,把炭火拨得暖了,才敢抽身去吩咐侍从准备补药。夜郎君的手掌犹自紧贴楚清荷背心,她体内的寒气竟像活物般啃噬着他的真元,比上次发作时又顽强了数倍,当下只得咬牙又催动两成功力。


    青鹄端着补阳汤回来时,楚清荷的身体才渐渐回暖。夜郎君让她靠在自己心口处,不顾自己身子发虚,撤了手掌想去接那药碗,却因真气耗损过甚,手肘骤然磕在榻边,发出一声闷响。


    “主人,您且歇息,我来为楚谷主喂药。”青鹄捧着药碗跪坐在榻前,碗沿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担忧。夜郎君刚要开口,喉头突然泛起腥甜,连忙握拳抵住唇角闷咳两声,指缝间顿时渗出血丝。


    “主人!”青鹄急得险些打翻药碗,“您的伤势还未痊愈,再如此耗损元气,必会伤及心脉!运功之事……还是交给属下来吧。”


    “无妨。”夜郎君用拇指勾去唇角血迹,微微摇头,“若不用我这至阳又霸道的功法替她疏通经脉,根本压不住寒髓凝脉这股斜劲。”


    夜郎君垂眸望着怀中人紧闭的双眼,白玉般的面纱下透出青灰死气——若是再任她如此下去,恐怕三年都撑不到了。他伸手揪住面纱一角,忽然想起她曾说她因常年与毒药打交道而容貌受损,手指不由顿了一顿,才轻轻揭下那片白绢。


    烛火摇曳间,少女面容宛如月下沾露的芍药,黛眉轻蹙,唇色因体虚淡至发白,反透着一股不惹尘埃的清冷之姿。鼻尖上细小的汗珠似晨星坠在羊脂玉上闪着莹润光彩,清艳绝伦,一副我见犹怜之态,又哪里是被毁过容的样子?


    青鹄捧着药碗的手指微微发紧,瓷勺轻磕碗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夜郎君嘴角挑起一抹笑,忍不住喃喃道:“清冷绝俗的小医仙,原来倒是个满口没有实话的……说什么常年试毒毁了容貌,原来都是诓我的。”


    夜郎君指尖捻着那片白绢在楚清荷紧闭着的眼前晃了晃,喉咙里滚出低哑的笑:“你说,我该不该罚你?”


    夜郎君突然劈手夺过青鹄手中瓷碗,仰头含住药汁,一手掌住楚清荷下颌,俯身将汤药渡入她口中。舌尖抵开楚清荷紧闭的牙关时,尝到满口苦涩里混着她独有的滋味。青鹄慌忙低头不敢看,脸颊上却泛起可疑的红晕。


    温热药汁被小心地送入,楚清荷只觉体内那股残留的灼热真气又散开了几分,睁眼瞧时却不禁又羞又怒。她想将这登徒子推开,身子却还泛着酸软,只得闷哼一声,给了夜郎君一个惊怒交加的眼神。


    “这寒症发作时连舌头都冻僵了吧?看看,连汤药都要这样喂才能咽下去……”夜郎君故意轻咬她下唇,舌尖掠过她发颤的唇珠,随后含住第二口药汁,趁她启唇欲骂时,再次封住那诱人檀口。


    楚清荷被他抵在软枕间,苍白的脸颊终于泛起血色——却不是因为身子好转,而是被这浪荡子气得发晕。偏偏夜郎君渡完药后,又刻意在她眼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早说让你坦诚相待,又何必诓我?我为你这病也算是尽心竭力,却始终连个笑脸也捞不着。”


    楚清荷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却还是被他一只手按回怀中。额头在不经意间蹭过他侧脸,楚清荷这才发现他额角尽是细密冷汗,摸他胸口时,心跳也急得吓人——这人方才强撑着为她运功,怕是牵动了内伤,此刻丹田中正有一阵好疼。


    “你……当真不要命了?”楚清荷咬着牙扯住他衣袖,刚回暖的唇舌说话时还有些发颤,“你这登徒子,若是……若是真为了我这点寒症折了性命,你那些莺莺燕燕怕是要哭断肠子了。”


    “那你可会为我掉滴泪?”夜郎君突然笑出声来,只是转瞬间又一阵闷咳呛出血丝,“还是怕我死了,你的复仇大计也……”


    楚清荷本想再嗔他两句,可她又怎会看不出来夜郎君此时虚亏异常?她下意识想从怀中摸出帕子给他擦拭血渍,摸了个空才发现外衫早被他脱了抛在一边,顿时羞恼更甚,哼道:“你这人死了也便死了,与我何干?伤势已经如此,偏还要摆出这副混不吝的模样,怕不是祸害遗千年。”


    “咳咳……若是能换你少些防备,这伤倒也值得。”夜郎君偏过头,用袖口轻轻拭去唇边的血痕,故意笑得轻佻,“此刻,你不是正安安分分地躺在我怀中吗?不过,楚谷主若是心疼我,不如……再考虑考虑那事,既可助我练功,又可治愈你那寒髓凝脉。”


    “谁心疼你!莫要自作多情!”楚清荷别过脸,但念及他如此模样确也是为自己渡了真元所致,语气还是软下来几分,“你这内伤就该闭关静养,至于那事……我若不说,就也不许你再提。”


    熏笼里竹炭忽地噼里啪啦一阵轻响,夜郎君伸手替楚清荷掖了掖绒毯边角,青鹄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只剩下依偎在软榻上的两人。夜郎君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问道:“是不将你这条命放在心上,还是……当真这般厌恶我?”


    第30章


    烛火在两人相对的咫尺之间摇晃出斑驳的影子,夜郎君忽然有些后悔将方才那句话说出口——这不像他平日逗弄人的腔调,倒像是把心剖出来放在砧板上任人宰割。可楚清荷身上若有若无的兰香,总让他想起受伤昏沉的时日,她曾怎样细心地为他施针换药。


    怀里的温度隔着衣料渗过来,楚清荷垂落的青丝扫过他手背,痒得连呼吸都凝滞。夜郎君喉结动了动,低头看着她梗着脖子想向软榻边角挪,却因手脚发软直往他怀里钻,让他不得不想起……沈墨前些日子还提醒他“病人对大夫生出的那些糊涂心思莫要太当真”。


    若当初救起他的不是楚清荷,而是别的医者,他又会如何?是否还会像如今这般,总有一团温温吞吞的火苗埋在胸口?方才明明用真气封住经脉就能逼回寒气,他怎么竟昏了头似的把真元都渡了过去?


    “你……别乱动。”这干巴巴的语调倒像在指示下属,夜郎君用掌心托着楚清荷的后颈,让她在自己怀里能躺得更舒服些。怀中人并未回应他那句试探,只是低声道:“无论如何,都该谢你舍了真元救我。我知你素来爱说……那些话,但这事并非儿戏。”


    “你以为我是在儿戏?”夜郎君猛地握住她试图蜷缩的手指,进一步扣住她脉门,“你我才不过分开几日,你体内的寒气就又压不住了……寒髓凝脉最忌那些性凉之物,你身为医者,怎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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