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每天早上起来,吃过饭后便沿着海岸线走走停停,看海浪冲刷礁石,看远处风车缓缓旋转。
沙滩上偶尔有当地居民遛狗经过,彼此微笑致意,没有人停下来打量他们,没有人认出他们是谁。
回来后,兰涯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泡一壶本地的橙花茶。拉曼查在旁边整理贪贪今天的收获,他已经学会分辨哪种鹅卵石值得带回家哪种不值得,并在旁边为最优选的石子单独辟出一个精品区。
贪贪蹲在精品区旁边,一脸严肃地监督他评审。
这一天他们去礁石区钓鱼。兰涯钓上来一条不大不小的海鲈,拉曼查蹲在礁石上就地处理,用自带的小刀去鳞去内脏,再用海水冲洗干净,说这比海原市海滨步道上那个钓鱼空军佬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回到厨房,他找了柠檬和本地一种闻起来有松子和柑橘味的香草,把鱼裹进锡纸包腌好,平底锅加了一丁点儿水隔着锡纸焖烧。
他们还发现了民宿边上原来有个小菜园,民宿主人说住客可以自己采摘做菜用,于是就摘了几颗番茄和一些罗勒叶,顺便采了一把雏菊回来插在桌上的水杯里。
雏菊是喀琅施塔特最常见的野花。拉曼查把花茎折成合适的长度,插在小花瓶里,又顺手分出一小把放在床头。
“你小时候经常摘这种花?”兰涯好奇地看着桌上的雏菊。
“编各种各样的东西玩。”他把番茄切成薄片,罗勒叶叠好切成细丝,刀工利落,每一丝厚薄均匀,“我母亲教我的,她的手很巧。”
把切好的番茄放进装了布拉塔奶酪的盘子里,撒上罗勒丝,淋了一点橄榄油和本地海盐,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兰涯,“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她的确很想学。
他伸手从花瓶里抽出一朵雏菊,先把花茎最柔软的一段用指甲压平,把花茎轻轻绕在她无名指上,一圈,两圈,交叠扣住,雏菊便立在指环中央。
兰涯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朵白色小花。
“这个算是学会了吗?”
“不算,这是我编的。你要自己试一次。”
于是她从花瓶里抽出一朵新的开始认真模仿,他把手伸过去让她在自己无名指上反复练习。
在橙花海岸的又一个早晨,他们带上贪贪沿着海岸线往北走。
昨天是往南,沿着沙滩一直走到那片礁石区钓鱼。今天是往北,穿过橙树林,沿着缓坡往上,途径一个当地的小型市集。
贪贪对着一个卖甜橙酱的摊位摇短尾巴,把摊主逗得笑弯腰,两人买了一瓶甜橙酱,又被边上的手工酸奶吸引。
越过市集再往上的缓坡,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橙树,树冠宽大,橙花正盛开着,草地上落满了厚厚一层白色花瓣,像是下过一场雪。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她,风把她的碎发吹乱,一如当年在诛罗战场第一次见面时那样,那时他站在蹲着的她前面,她抬起头看他,因为不眠不休了很久,她完全没发现自己的碎发在额头上乱糟糟的。
“你在想什么?”兰涯问。
“没想什么。”他说,然后把手里那个刚才从市集上买来的甜橙酱打开,挖了一勺混合手工酸奶喂给她,自己也吃了一口。
属于这颗星球的甜味在这棵老橙树的树荫下被无限放大。
民宿主人是个好脾气的垦荒者后代,傍晚时分,送了瓶自己酿的橙花气泡酒过来,还有一份新鲜的立帆贝。
于是今晚除了土豆烘蛋饼,还多了一份黄油香草煎立帆贝,他看着她试吃了第一口。
“好不好吃?”他每次做新菜都会这么问,甚至还拿了本子专门记调味分量,以测量自己的味觉程度。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咸味和鲜味都正好。”
他们干脆把菜和气泡酒端到院子里,拉曼查还利用橙花气泡酒混合红酒、新鲜水果调制了一扎桑格利亚汽酒。这是他对于家乡记忆中的味道,带着令人愉悦的酸甜香气的酒体有着血一样的深红色,但入口非常清爽,酒精度也不高。
两个人就着海风碰杯,直到橙花海岸的落日把天空渲染成一整片粉色。
贪贪在鹅卵石精品区旁边把自己卷成一个黑芝麻味的毛球,已经睡着了。
他们在民宿的最后一天,沿着海岸线闲逛走到了风车脚下的那座小教堂。
教堂建在一片缓坡上,风车在它背后缓缓旋转,外墙用当地火山岩砌成,长满了青苔。
门敞开着,里面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位老神父戴着老花镜正蹲在长椅旁边整理赞美诗集。
神父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们来得正好,年轻人。”神父把手里那本赞美诗放在长椅上,朝教堂穹顶的方向指了指,“下周预报有大雨,屋顶的瓦片该换一批了。我一个人搬梯子不太稳当,你们愿意帮把手吗?”
“当然可以。”拉曼查挽起袖子。
神父搬出木梯,虽然有些旧了,但本身还很结实。
拉曼查把梯子架在教堂外墙上,试了试稳固程度,然后踩着梯子上了屋顶。
瓦片就是本地的红陶筒瓦,和他小时候外婆家里老宅屋顶上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蹲在屋顶上,把旧瓦一片一片揭开,顺着梯子递下来。兰涯站在梯子旁边接过旧瓦,再递给站在地面的神父。
“你这位先生手脚很利索。”神父把旧瓦码进墙角的木箱里,老人家直起腰缓了口气,“垒筒瓦的手法很专业。”
兰涯抬头看着屋顶上的拉曼查,他正把一片新瓦对准落槽压进去,阳光照在他玄青色带着些许灰白的头发上。
“他是本地人。”她说。
屋顶上的手停了一下,拉曼查左手按着瓦片边缘,低头往下看。神父正仰着脖子望着他,他沉默一下才开口:“是,只是离开了很多年。”
“难怪。”神父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别的,把新瓦递上去的动作也没有停顿。
屋顶的瓦很快就修完了,神父招呼他们进来喝茶歇一歇:“这么热的天,不能白让你们干活。”
红茶很浓,带着一点本地蜂蜜特有的微甜橙花香。
神父喝完半杯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两个,忽然站起来走到角落里翻找了一阵,拿出一本用羊皮纸订成的登记册。
册子边缘泛黄,封面上用端正的本地文字写着“风车教堂婚约及民事登记簿”。
神父把登记册放在桌上,翻到最新的一页。
“之前有两个垦荒家庭,在教堂刚翻修完的时候来登记了。”神父说,“我们这里是一切从简,不要求一定要是本地户籍。只要能来,愿意写个名字,教堂就能给你们登记。”
他停顿了一下,透过老花镜的上缘看着他们。
“所以,你们想要吗?”
兰涯看着那本摊开的登记册,她侧过头,拉曼查正看着她,她什么也没说,把视线转回神父:“好。”
神父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登记册最新一页的左上角先写下了当天的日期,喀琅施塔特本地历法的日期和星际标准历法略有不同。
他把笔递给兰涯,她接过笔,低头在纸上工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递给拉曼查,他在她名字旁边签下了他的名字。
神父看了看两个名字,合上登记册,说了句祝福的话,又和他们握了手。
贪贪蹲在长椅上,乌溜溜的眼睛看看兰涯又看看拉曼查,高兴地汪了一声。
从教堂出来之后他们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贪贪叼着一颗从教堂院子里捡的新鹅卵石颠颠地跑在最前面。
他忽然开口:“觉得挺神奇的。”
“我也觉得。”兰涯说。
他们从来没想过这件事,在一起就是在一起了,不需要大张旗鼓。
但刚才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这件事忽然变得很神奇也很真实。
过了好一会儿,侦探先生忽然站住,把左手摊开看了看自己中指上那枚素戒,然后抬起头,大脑回路似乎又开始转到奇怪的地方去了:“我觉得自己这样,算是正式有名分了,从他们中脱颖而出。”
“他们?”兰涯也停下来。
“那些单推,那俩把你当妈妈又当翅膀的小浣熊,那群姑娘们,阿哈为首的那些——”他顿了顿,“太多了。”
兰涯露出无语的眼神,她低头看了看他左手上那枚素戒:“戒指是不是又要挪位置了。”
他把素戒从左手中指上取下来,在夕阳下看了几秒,然后重新稳稳地套上无名指。
然后他去看她的手,她无名指上还是空空的,他一下子慌张了。
他转头看向路边,灵光一闪,摘下一朵最靠近手边的雏菊,把花茎最柔软的一段用指甲轻轻压平,绕成刚好能贴合她无名指弧度的指环,交叠扣住,雏菊立在中央。
然后他单膝跪在她面前,牵过她的手,暮光把他紫灰色的瞳孔照得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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