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床边,抬手把她散落在肩头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手指触碰到她的后颈,他问可以吗。


    她抬起手,用指尖慢慢拉过他的袖口,又在那里停住,轻声说可以。


    他放轻了力道,重新靠近,用自己的嘴唇碰了碰她嘴角。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床头灯下投出细小的阴影,裙子从肩头滑落时轻轻抽了口气,但没有躲。


    他察觉到她的身体在某个瞬间忽然绷紧,显然是完全没经历过触碰的本能反应。


    他停下,把放在她腰侧的手移到她脸颊,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她的眼角,用那种在案发现场安抚目击证人时才会用的低沉而温柔的音调说,我们慢慢来。


    他确实是慢慢来的,动作克制且温柔。


    她累极之后把头靠在他胸口。


    他在陷入彻底的黑暗之前听到她在打电话,是中文,他听得懂。


    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带着点无奈,他捕捉到了“银狼”“巧克力”“糖尿病”之类的字眼。


    银狼。星核猎手的成员之一。


    他浑身一震,意识瞬间从昏睡的边缘被拽了回来。他想翻身起来,但动不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浑身乏力。


    一种极温和且极有效的神经抑制剂。


    整个身体都像是泡在温水里,连手指都不能动,但他还保持着神志清醒。


    这大概就是她在论文里提过的那种可以绕过常规代谢通道被缓慢清除的新型神经阻滞剂。


    兰涯从他身侧坐起来,长发从她肩头滑下,她把被他弄皱的裙子从床尾捡起来穿好,重新用两枚针盘起长发。


    她的动作很从容,没有一丝慌张,走到床边坐下来,看着他的脸。她注意到了他的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他翘起的那缕玄青色碎发拨回原处。


    “警察先生,你的技术很好。对我新研发的药物耐受能力也令人意外地好,还能保持神志清醒。”


    她拿出一叠欧元放在他胸口,然后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站起来提起登机箱,带上门。


    第二天早晨所有国际新闻频道都在滚动同一条消息:瑞士雀巢公司位于沃韦的总部仓库昨日深夜发生特大盗窃案,十二吨巧克力制品全部被盗。


    一名戴着银灰色假发的年轻女性曾于案发时段在仓库外围被监控拍到,对着镜头比了个V。


    银狼,吃这么多巧克力,不怕得糖尿病吗?


    他闭上眼睛,在透过窗帘的巴黎秋日阳光里,把手臂搁在脸上,无声地笑了。


    他回到国际刑警总部之后没有提交关于兰涯的任何调查报告。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卢浮宫取样线索会议结束的那天下午,直觉就已经告诉了自己真相。


    她发间的发饰就是划过玻璃最底侧的极细金属器械。


    几年后,他在上海跨国文物案件会议上再次见到她,她已经作为专家代表坐在主席台上了。


    散会后,他跟踪着她穿过走廊、电梯、旋转门、梧桐小路,最后停在一所幼儿园的操场外面。那个有着紫灰色眼睛的小女孩扑进她怀里喊妈妈。


    她弯下腰把小女孩抱起来,转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梧桐叶落下,她的眼睛和他第一次在塞纳河边见到她时一样,很深邃的颜色,在阳光直射下微妙地透出一点点浅金。


    】


    三月七把链接发过来的时候,兰涯正窝在沙发里用平板看朽叶推荐的剧,贪贪趴在她膝盖上打瞌睡。


    三月七的消息弹窗跳出来:


    “兰妈妈,这篇同人你快看!设定感觉是杨叔老家那里人写的,国际刑警和星核猎手,写得超好!”


    架不住贪饕之战后寰宇网络各方神人带起的热度,有单推的,有炒CP的,还有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的。


    她注册了论坛账号,三月七发现她也看同人,而且对此完全不介意后,就开始热情推荐。可爱的无名客们不知道的是,她还有一个论坛管理员账号,是阿哈以诊金赔偿为由,私下送的,无人知晓阿哈什么时候成了账号黄牛,也无人知晓阿哈为什么要送个账号。


    这件事愚者不知道,悲悼伶人也不知道,兰涯和阿哈彼此之间仿佛保持了某种默契,都没说出去。


    她对此保持热心潜水吃瓜的态度,用某个世界某位退休人士的话来说“作者颇有想法,思维飘逸,书中所写内容就连我也不甚了解,读起来很新鲜,仿佛是在看别人的人生。”


    她点开链接,标题写着《塞纳河畔》,篇幅不算长,但评论区已经翻了快十页。


    还没读完第一段,拉曼查从戴高乐机场走出来后的那段剧情,沙发那头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他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没有完全擦干,穿着一件领口洗得有些发白的旧T恤,手里端着贪贪的水碗。他把水碗放在茶几边上,弯腰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她的平板屏幕,看到了“国际刑警拉曼查”几个字。


    兰涯没有遮平板,他把水碗放好,非常自觉地在她旁边坐下来,用那种异常克制又异常端正的姿势说:“我保证不操键盘对线。”


    操键盘对线这事,源自于论坛上某些喜欢叫嚣“焚风接得了黄泉一刀吗”的战力党。


    当时有喷子直接在讨论猜测两人关系的帖子下暴言:“说真的,如果领猎人真的和医师是情侣,这也太高攀了吧。”


    兰涯毫不在意,只是对这个词语有些疑惑,不是谁高攀谁的问题,是两个人都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刚好走到同一个方向。


    她正翻看着,卧室那边传来脚步声。拉曼查从房间里走出来,瞟了一眼她在看什么。她没来得及收平板,屏幕上刚好是那个说“高攀”的ID在长篇大论地分析兰涯的位格和拉曼查的战力差距,最后一句是:“领猎人就高级打手,怎么配得上人家概念神?”


    他咬牙切齿地说:“键盘呢,我键盘放哪了。”


    兰涯用阿哈送的管理员账号把喷子给禁言了,不忘提醒他:“你忘了上次被封禁账号的事了?”


    再上次,有战力党阴阳怪气说“医师纯奶妈,无任何战斗能力。”


    这句话彻底惹毛了拉曼查,他接下来的回复句句充分展现了作为巡海游侠特有的鸟语花香能力不输他人,只是他平时面对普通人自我克制而已。结果还没来得及等对方举报他“人身攻击”,他直接被论坛管理系统识别出“语言不当”,封号了。


    总之有了两次经验,或者说再往前推,可能还有兰涯不知道的被封号经验,他现在心平气和了很多。


    她看了他一眼,把平板往他那边偏了偏,注意到他对自身右位的tag毫无反应,脸上的表情似乎还觉得这事非常合理。


    文章拉下来,国际刑警拿回护照夹,和医生在桥头初次对话。


    拉曼查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沉默了片刻,说:“这个设定,我也会一见钟情。”


    兰涯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她侧过头,他正低着头看屏幕,耳尖有一点点发红,但显然不是在说笑。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贪贪跟着换了个姿势继续打瞌睡:“所以你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一见钟情了?”


    拉曼查的脸完全红了,整个人像是被现场抓获的嫌疑人,沉默了好久才挤出几个字:“那个事,不用再提了。”


    兰涯玩味地眨了眨眼,没有追问,拿着平板继续往下看。


    文章进展到巴黎酒店最后一晚。


    拉曼查忽然开口:“这是绝命毒师吧。”


    她从平板上方抬起眼睛。他紫灰色的眼睛里满是难以言喻。


    兰涯把屏幕上的段落重新读了一遍,陷入了思考:“下毒的话,剂量控制好的话确实可以在不造成永久损伤的前提下让对方在一段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不过文章中用的是神经抑制剂,代谢途径太依赖肝肾功能,个体差异太大,实际操作中很难做到精准控制。”


    他正想松一口气,结果她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除非通过呼吸介入高挥发性模因病毒,那个我不需要用任何注射或口服就能精确控时。”


    拉曼查用异常严正的口吻说:“你不能用你的临床经验去论证同人文下毒情节的可行性。”


    兰涯把视线收回去,继续往下读了。


    重逢段落很快出现在屏幕下方。


    “这个设定是被二相乐园最近那些催婚催生的帖子传染了吧。”他吐槽,“评论区给孩子起的名字也很土。”


    兰涯把平板放在贪贪肚子上,贪贪被轻轻地压成了一块黑煤饼干,看着他,说:“那你来起。”


    然后他就真的严肃地思考了起来,显然没能在短时间内拿出答案。


    文章后面的评论区已经翻了好几页,她往下划了一会儿,发现讨论热点都集中在星核猎手和终末命途的关联上,纷纷表示这个设定契合得令人发指。


    她觉得网友的联想能力确实很强,这篇文应该是三月七说“杨叔老家那里人写的”,毕竟是同一位面体系里的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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