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轮寺僧人的禅语:知其乐而乐者,是世间欢愉。知其苦而乐者,是本然欢愉。知其苦乐亦无所往而心生欢愉者,是真实欢愉。”


    街灯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脸染成一层薄薄的暖色:“汝所问者,何所求耶?”


    朽叶站在街灯下,眼睛里的探知意味消失了,微微鞠了一躬,转过身朝街道另一端走去。


    第59章


    人人都说市场开拓部的奥斯瓦尔多喜好奢华。


    如果你看到一艘无比华丽的飞船出现在庇尔波因特的轨道上,那他肯定就在里面,进行着宣传力度极大的定期参拜琥珀王活动。


    克里珀会为这位狂热信徒投下目光吗?无人知晓。


    如果你看向泊在轨道上最吸引眼球的飞船,奥斯瓦尔多喜好奢华的事实似乎确实如此。


    大型飞船从舷窗边缘的黄金饰条到推进器尾喷口上雕刻的繁复花纹,每一处细节都在宣告主人的权势与品味。


    它太大了,太亮了,以至于边上那艘小小的黑色飞船被衬得格外不起眼。


    那是一艘没有任何标记的船,外壳是吸光的深色涂层,静静泊在大型飞船投下的阴影边缘,低调得近乎隐身。


    小型飞船内部的安保系统在兰涯凭空出现的那一瞬同时激活。


    所有安保人员佩戴的战术目镜上同时弹出了红色警示框,武器抬起的动作在零点几秒内完成,枪口从四面八方指向突然出现在船舱中央的女人。


    兰涯站在船舱中央,撑着一把伞,似乎外面刚刚下过雨,这显然是个笑话,宇宙会下雨?


    周围十几支枪口指着她,她没有看任何一支。


    奥斯瓦尔多站在船舱另一边。他的姿势很放松,双手背在身后,嘴角挂着一抹反复打磨过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世间传闻绝境医师的移动方式非同一般,如今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兰涯微微颔首:“论情报能力,果然还是市场开拓部更胜一筹。”


    奥斯瓦尔多的微笑加深了一点,但随即又收敛了几分,像是在斟酌一个得体的分寸。


    “过誉了。那是部门的各位同仁以狼性文化为根基共同打造的。”他说到“狼性文化”四个字时语气非常理所当然,像是在背诵一段被使用过无数遍的公关话术,“在我看来,还有很多不足之处,比如没有医师此次前来意欲何为的相关情报。”


    他顿了顿,偏了偏头,姿态从容:“请容我猜测一下,医师与巡海游侠关系匪浅,难道是为那些野狼来报仇了?”


    兰涯慢条斯理地收起伞,像是在安保系统面前表演自己的无恶意。


    她抬起眼睛看向奥斯瓦尔多:“听说你在公司有‘变色龙’之称。那凭你灵活善变的思维,不应该报出一个最不可能的答案。”


    她把伞从右手换到左手,伞尖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游侠素来讲究自己的仇自己报,我不会插手。你是波提欧的目标,不是我的。”


    奥斯瓦尔多的肩膀极其细微地往下沉了一点点,如果能看到安保系统战术目镜里的显示,大概就是风险评估系统在接收到新数据后自动下调了威胁等级。


    “哦?”他的微笑重新挂回嘴角,“那么医师前来,难道是弃战略投资部,投市场开拓部来了?”


    兰涯仿佛听到了什么十万个冷笑话,无奈地笑了一下。


    “无论是曾经的开拓,还是现在的以毁灭践行存护,奥斯瓦尔多先生,你都没沾些许欢愉。所以我们没必要绕着圈子说笑话。”


    她把伞尖从地板上抬起来,伞柄在手指间转了半圈。


    “你的飞船恰好在我需要的轨道角度上。不然我就去边上那艘大飞船了。那么此时此地,我邀请诸位共赏寰宇罕见的奇景。”


    她的嘴角扬起来,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奥斯瓦尔多先生,琥珀下贪饕碎片的味道怎么样?”


    刀身从伞柄中滑出,冷银色的刀光在飞船里拉出一道弧线。


    同在第Ⅸ机关的深处,乱破和几位游侠在疯狂奔跑。


    不过就是数分钟前的事情,乱破取出一支试管,管口封得严严实实,里面装着一小管鲜红的液体。


    弹开管口封条,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试管中兰涯的血,那缕属于“最高价值研究样本”的气息,从管口逸散出去。


    深处有了动静,脚步声沉重,不像是人类的脚步。


    门被从里面猛地撞开。


    怪物从门后挤了出来。它的上半身还勉强保留着原始博士的模样,戴着圆框眼镜,穿着残破的白色实验袍。但下半身已经完全与贪饕碎片融合,无数的嘴从他的腰部往下涌出,每一张嘴都张着尖牙,朝试管的方向贪婪地张开。


    自以为是的天才认为自己能驾驭原始,到头来反而被世界的本能所反噬。


    “最高价值研究样本!”怪物嚎叫着,声音从所有的嘴里同时发出,层层叠叠地撞在墙壁上。


    它开始追,身躯在通道中蠕动前冲。


    五十米。


    游侠们在前面奔跑,故意将速度控制在怪物刚好追不上、又刚好不愿放弃的距离,正如那时原始博士控制太空漫步的速度来戏弄游侠。


    一位游侠被地上的实验废品绊倒,膝盖磕在地面上,血从裤腿渗出来。乱破回头一把拽起他,带上自己的滑板。


    三十米。


    门就在前面,一位游侠的头发被怪物的尖牙咬住,他反手一刀割断头发,踉跄着继续往前跑。


    十米。


    外面透进来的光芒已经能照亮他们脸上的汗水和血污。


    足够了。


    哪怕这时自己被吞没了也没事,哪怕自己成为血罪灵也在所不惜。


    因为门外有一位编外的巡海游侠。


    黄泉站在门外。


    她抬起头,看到了更远处观战席上一个隐约的身影。


    晚礼服的裙摆在星光下泛着冷光,手术刀已经收回了。波尔卡·卡卡目选择了放弃。


    黄泉拔刀出鞘,挥下了刀。


    “我为逝者哀哭——”


    从她的脚边到第Ⅸ机关的前厅,从大门到怪物脚下,世间徒余一抹红色。


    一刀劈开,前厅的结构在刀锋下分崩离析,游侠们飞了起来,乱破及时拉住了同伴们。


    被贪饕反客为主的原始博士暴露在宇宙的真空之中,那些嘴同时伸长,张开,试图寻找虚空中让它念念不忘的东西。而虚空之中,由游侠们早早准备好的属于“最高价值研究样本”的血饵,已经构成了一条路,引诱它前往刑场。


    “——暮雨,终将落下。”


    飞船,环绕琥珀王的飞船轨道,琥珀王的亚空晶壁,全数在兰涯的这一刀之下被斩成两半。


    贪饕的碎片苏醒了,祂从琥珀底下向上涌出,一股久远到被封印之前的饥饿在宇宙中铺展开来。


    雅利洛六号星球上,虚照端着相机,对着正在融化的冰原按下了快门。


    冰层的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缩,裸露出下方琥珀色的地髓。


    “原来融化后是这样的,要抓紧取材!”她的语气带着面对罕见素材时特有的兴奋。


    乔瓦尼站在旁边:“这次素材很适合做成游戏。”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花火和火花难得没有嬉笑。两位愚者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同时朝桑博眨了眨眼睛。


    “如果没有这次的医疗,”火花说。


    花火接上:“后面贝洛伯格的大灾就是祂了吧。”


    桑博没有回答。


    蓝发的男人拿起了面具,冰原的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他看向地髓深处,那里正在开裂,裂缝深处渗出一种不属于地髓的东西。


    “姐们,哥们,听到了吗,祂的声音。”桑博说,“我们要抓紧时间了。”


    面具架上他的脸,阿哈人性的部分在此展开。


    欢愉选择了在等待救助的过程中自救。


    二相乐园,画卷前站着爻光、星、三月七。


    真珠身边的基石悬浮起来:“各位去吧,哈托彼亚我会守护。”


    三月七点点头:“放心吧,真珠女士。列车上的大家也做好了准备。”


    绯英拿着尺子:“你们要加油呀!幻月秘庭就交给我吧,我不会让别人染指的。”


    这时有脚步声响起,朽叶走了进来:“看来我来得及时。”


    “你——”真珠的手指抬起来,基石的光芒骤然变亮。


    “真珠执行官,我受医师所托前来,解除此地的封印。”朽叶不慌不忙地说,“想要解封,没有「锁」和「钥匙」是不行的。”


    真珠的手指缓缓放下,基石恢复了待机状态。


    “祝愿各位一举成功。”二相乐园的执行官说,然后停了一瞬,如人类的深吸一口气,“不,根据计算,必须成功。”


    兰涯挥下那一刀之后,没有看奥斯瓦尔多在太空中翻滚的身影。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