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大的败笔是提前预设了答案。”她语调平缓,像是在下医疗诊断书,“将权杖的演算方向从「求知」转向「毁灭」。虽然达成了他的目的——提前推导出「反有机方程Y」,培育了毁灭智识的绝灭大君,但是他遗漏了原本演算方向「生命的第一因X」的底层逻辑。”


    “这种预设答案的演算,还不如不演算。如此一来,宇宙依旧要重启。赞达尔想要通过重启宇宙来避开终末,但以当前宇宙的系统逻辑,重启后的宇宙并没有赞达尔想要的结局。他的方程从一开始就写错了。”


    特耳米努斯从懒人沙发里侧过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睛在画面光线下不仅不亮,反而显得格外沉:“你评价了那么多,没有想过翁法罗斯孵化的铁幕一旦破壳,你会很痛苦吗?”


    兰涯的目光还落在画面中的翁法罗斯上。轮回三千多万次的白厄、昔涟,背负破局希望的开拓之人星、三月七和丹恒,前赴后继的黄金裔们,他们眼睛里是不屈的坚韧。


    “习惯了。”她说。


    特耳米努斯从自己的懒人沙发里爬出来,把头埋进兰涯的膝盖上。


    灰色的、有些发白的发丝散落在兰涯的膝盖上,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兰涯的手抬起来,落在他的后脑勺上。灰白色的发丝从她指缝间穿过,和星的头发不一样,很干、很轻,像存放了太久的纸张。


    铁幕之战开始了。


    第一波疼痛从脊椎底部炸开,沿着脊柱往上蔓延。


    兰涯的身体从沙发上滑落,跪在地上。


    然后是第二波,从胸腔内部往外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肋骨内侧膨胀,挤开心肺,挤开血管,挤开她能感知到的一切。


    呼吸停了一毫秒。


    铁幕覆盖一切,清零一切,持续了一毫秒。


    兰涯的视野变成了一片纯白,她感知不到任何东西,只剩下疼,纯粹的、从物理载体冲击至精神末梢的疼。


    然后昔涟用记忆的力量把一切复原。


    白色退去,命途狭间的光线恢复了,她恍惚间看到特耳米努斯跪在自己身边,自己好像倒在了地上。


    这一毫秒对于宇宙中的大部分生灵来说,没有感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血从兰涯的咽喉里涌出来,从嘴角流下。


    特耳米努斯的手指垫在她的后脑勺和虚空之间,他把兰涯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按在她的颈侧,感觉到动脉还在跳动。


    “妈妈。”他说,声音带着哽咽。


    命途狭间的光线在他周围缓慢循环。


    然后他听到了。


    「我在」。


    声音很轻,不是从兰涯这里响起的,而是在狭间之外,有什么人在温柔地注视着这里。


    兰涯的眼皮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睛,特耳米努斯的脸在她的视野中从模糊到清晰,逐渐成形。


    灰白色的发丝凌乱地散着,金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水。


    兰涯笑了,嘴角还残留着血迹,她抬起手,手指擦过特耳米努斯脸颊上那两道泪痕,把残留的水痕抹掉。


    “没事的。”她说,声音被刚才的剧痛碾过一遍的沙哑,“我没事。”


    特耳米努斯把她扶起来,动作很慢,很小心,感觉在搬一件他确定自己搬不动,但必须搬起来的东西。


    兰涯坐回懒人沙发上,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起伏的幅度比平时深。


    特耳米努斯没有回自己的沙发,在她脚边坐下来。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在虚空中划了一下。


    画面重新出现了。


    是名为《故事之外:第8场》的其他结局。


    兰涯看着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出现,见到了很多自己认识的人,列车上的无名客们、黑塔、镜流、悲悼伶人、翁法罗斯的黄金裔们。


    最后,画面熄灭,她听到了昔涟的声音:“众人将与一人离别,惟其人将觐见奇迹。”


    “我看到了很多结局,列神之战无法避免。”特耳米努斯说,声音沙哑,但比之前连贯了一些,“排除你的变量,只有一种能让列神之战走向相对好的结局。”


    他的金色眼睛看着兰涯。


    “纳努克成为最终的BOSS。”


    周围的光线慢慢地循环了整整两轮,兰涯才开口:“我需要一个契机。”


    命途狭间的光线开始变暗。


    “这一次,你会找到的。”


    兰涯睁开眼睛,自己回到了电影隔间。


    隔间里没有黑猫,没有特耳米努斯。


    她的嘴角还留着那一片干涸的血迹,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


    门开了。卡芙卡站在门口,她的目光在兰涯嘴角残留的血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看完了?”她问。


    兰涯从沙发上站起来:“看完了。”


    外舱里,只有在维生舱里的流萤和盘腿坐着打游戏的银狼,银狼抬头看了一眼,随口吐槽:“这个电影看得真够久的,都过去八个版本更新了。”


    黑猫蹲在角落里听星际和平播报,铁幕之战落幕,博识学会观测到新生的星体,名为翁法罗斯。


    第52章


    星在二相乐园有膝盖地蹦跶了一整天。


    回到列车的时候,车厢里暖黄色的灯光亮着,圆桌旁坐着两个人。


    姬子手里端着咖啡。她对面的位置上,兰涯端着一杯茶。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碟点心,点心被吃过几块,剩下的整整齐齐排在碟子边缘。


    星扑上去了。


    “兰妈妈!——”她一把抱住兰涯的腰,脸埋在她肩膀上,蹭了好几下。然后她又从兰涯肩膀上抬起头,转向姬子,张开双臂,“姬子妈妈!——”姬子被她抱了个结实。


    兰涯把茶杯放在杯碟上,看着星从她身上爬起来又扑向姬子的全过程。


    “你的妈妈也太多了吧。”她说。


    星松开姬子,双手叉腰,下巴往上一扬,得意得眉毛都要飞起来:“还有卡芙卡妈妈!黑塔也四舍五入算养母了!”


    兰涯给茶杯加了茶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这事黑塔本人知道吗?”


    星没有被问住,反而更来劲了:“我还有外公了!就是——”


    “别闹了。”姬子语气无奈到了一种近乎认命的程度。


    星嘿嘿笑了两声,在圆桌旁边坐下来。她坐下来可安静不了,开始对兰涯讲自己在绘世学院的光辉战绩。


    她讲得眉飞色舞,两只手在空中比划,讲到重新合成覆世沧浪图后,掀起的浪头怎么把打断火花的变身宣言,怎么顺便把模因病毒冲得渣都不剩的时候,她整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做出被浪打到的姿势,然后又坐回去继续讲。


    兰涯刚刚已经在姬子那里听过了,这件事是姬子和星一起解决的。


    不过她没有打断,而是耐心地听来自星的版本,星讲到紧张的时候,她会微微前倾一点,星讲到好笑的时候,她嘴角会往上扬。


    星讲完了,喘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点心塞进嘴里。


    兰涯说:“想到用模因病毒以毒攻毒,最后用覆世沧浪图的浪冲光,做得很好。”


    星的腮帮子鼓着点心,咀嚼的速度慢下来了。她咽下去,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耳朵尖有点泛红。


    “是姬子妈妈的主意。”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


    “有了主意,执行力也不能少。”兰涯把茶杯放下来说,“这是一招险棋。模因病毒感染时间不算长,最后能冲干净。如果渗入自我认知定义了,那就很麻烦了。”


    姬子问:“如果真的渗入自我认知定义了,怎么办?”


    “以我目前的研究,一般人会认为需要用外力剥离定义。但这种外力只适用于感染初期,中后期最好由个体自我溶解。”兰涯显然研究了很久的模因病毒,“这是一个还在实验阶段的过程,溶解效果是有的,一旦通过自我开始溶解定义,后面借助外力来推动只是最后一个杠杆而已。”


    星听着,忽然想起什么,把嘴里的点心碎屑舔干净:“兰妈妈,你怎么会来二相乐园的?”


    兰涯答:“很早以前接了一位病人的委托,一直拖到现在。被病人家属催了,所以来了。”


    星的眼睛亮起来,球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她手里:“还有医闹环节?病人在哪里?病人家属又在哪里?我银河球棒侠堂堂登场!”


    兰涯看着她,没有笑出声,但眼睛里的光是笑的:“你这孩子。”


    星放下球棒:“兰妈妈,家属催了,你不去看病人吗?”


    兰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病源还没主动出现,贸然去找只会适得其反。会有热心人帮我找到的,我只要等就可以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星,似乎那个热心人就是星。


    星被她看得愣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她肚子里那根花花肠子转的显然不是这件事。


    第二天,星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下巴微微收着,眼睛睁得很大,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只被大雨淋湿的小浣熊。这个表情她在镜子前面练过很多遍,非常有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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