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可能把他恢复到完好无整的状态。”


    飞霄的耳朵收紧了。


    “这涉及到了因果。”兰涯语调平稳,将原因解释清楚,“呼雷之死,因果链上有一个关键节点——他在战前饮下了椒丘的血液,血中含有椒丘预先服下的毒素。如果我将椒丘的身体状态完全回溯到服毒之前,呼雷饮血的因果链就会断裂。呼雷之死的结局也会随之出现变量。”


    她的目光从飞霄的耳朵上移到椒丘身上。椒丘的眼睛被药纱蒙着,但他的头微微偏向兰涯的方向,在认真听。


    “我能做到的是恢复椒丘的视力,让毒素回溯到没有进入视神经、没有导致退化型病变的阶段。但是毒素引起的血液循环紊乱,后续还需要丹鼎司慢慢调理。”


    飞霄的耳朵松了下来。她转向椒丘,刚要开口,椒丘先说话了。


    “将军,我说了嘛,能吃能睡没缺胳膊断腿,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现在还能把眼睛捡回来,赚了。”


    飞霄看着他,什么都没说,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终末时针与开拓指针在车厢灯光下亮起金色和银色的微光。


    兰涯走到椒丘面前,低下头,把针尖分别抵在他的两侧太阳穴上。


    针尖触及皮肤的瞬间,金银两色的光芒从针身延伸出去,沿着椒丘头部的经络走向扩散开来。


    毒素从当前已经病变的状态,沿着时间流往回走,最终在起点和终点之间建立了一道锚定线,把毒素的影响范围固定在血液循环层面,阻止它再次向视神经蔓延。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两分钟。兰涯把双针收回来,椒丘的药纱还蒙在眼睛上,他的手动了一下,抬到半空中,停住了。


    “药纱可以摘了。”兰涯说。


    灵砂上前,帮忙轻轻揭下来。


    椒丘的眼睛先是闭着,睫毛在车厢灯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然后他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一条缝,灯光刺得他本能地又闭了一下,然后再睁开,瞳孔在光线下有了高光。


    他的目光先落在飞霄脸上,然后移到貊泽身上,再移到灵砂,最后转向兰涯。


    “兰医师,神乎其技。”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说不清楚是笑还是叹的气声。


    飞霄在一旁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这位曜青的天击将军面对呼雷在自己的内心世界展开夺舍时,意志坚定,毫不动摇,此刻她的眼泪差点流出来。


    灵砂站在旁边,她的目光在兰涯的手上停了一下,那双手刚刚完成了一次丹鼎司全体倾力而为都没能做到的治疗,从施针到收针,两分钟。


    “绝境二字,分量十足。”灵砂说。


    第48章


    飞霄一行人离开车厢的时候,景元没有走。


    他站在圆桌旁边,手搭在椅背上,目光从车厢门口收回来,落在兰涯身上。兰涯感觉到景元的目光,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兰涯微微点了一下头。


    丹恒站在窗边,他看着景元和兰涯之间那一瞬的对视,明白了什么。


    “去智库吧。”丹恒说。


    星穹列车的智库,光线比车厢里暗一些。数据终端的屏幕亮着,兰涯站在数据终端前面,屏幕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


    丹恒坐在终端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景元靠在书架边,和之前在病房里的姿势一样,双臂抱在胸前。


    兰涯先开口了:“丹恒,当年的事,我对不起你。”


    丹恒认真地看着她。


    “我不怪丹枫,”他说,“也不怪你。我只想知道一切是为什么?”


    兰涯沉默了一会儿,数据终端的光在她脸上明灭。


    “没人通知我现在这个时间点不能说出真相。”她下定决心,说,“那就意味着可以说了。”


    她从和白焰的承诺开始讲起,接着讲遇到的终末的黑猫。


    “他告诉我,仙舟罗浮的龙尊必须彻底抛开往昔的束缚,在规定的时间点登上星穹列车。我当时不知道这件事与白珩有关,黑猫从不多说。”


    “倏忽之乱时,我得知了白珩是那个‘必须死’的人选。黑猫进入命途狭间警告我,如果我不让白珩上战场,它会不择手段达成目的。为了规避宇宙终末的命运,根据剧本,白珩死后,丹枫为了复活她引发饮月之乱。正是这场饮月之乱让他众叛亲离,蜕生后在新一世以‘丹恒’的名字登上列车。”


    丹恒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所以你是为了保住白珩,才假扮成她上战场的。”


    “是。”


    “也是为了保住白珩,完成终末的剧本,让我成为无名客,才和丹枫联手砸龙师。”


    “是。”


    “然后你被仙舟流放了。”


    丹恒的声音在这里颤抖了:“你付出这么多,招来那么多误解,不后悔吗?”


    兰涯毫不犹豫地说:“不后悔。”


    丹恒感叹:“兰医师,为了固守承诺,为了避开宇宙的终末,你所做的一切,你付出的一切,当得起一个‘义’字。”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景元叹道。


    景元又问丹恒:“按照你的认知来看,如果白珩真的死了,丹枫为了复活她,结果会怎么样?”


    丹恒思考了一会儿,答:“如果是我,我会使用化龙妙法,如果力量不够就加上其他东西,比如倏忽的碎片,本质上是来自不朽鲸落的丰饶力量,创造出一个新的生命。所以,丹枫就算成功了,造出来的也不会是真正的白珩。”


    景元听完之后,沉吟片刻,总结:“那比现在更糟。”


    “所以兰医师选择的那条路,虽然让丹枫和我吃了苦头。但白珩活下来了,丹枫也没有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丹恒停了一下,“从结果来看,这是所有可能性里最不坏的一种。”


    景元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把压在心里几百年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我这样做也不后悔。只是可叹命运使然,最后还是迎来了分崩离析的结局。”


    他的背离开书架,站直了。


    “当年那些老资历们,都已经死了。我这么多年整治罗浮政局,把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一根一根清理干净,把年轻一代提拔上来。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把兰医师的驱逐令撤销。于情,我们这些小辈都欠医师。于理,于大局,仙舟不可能也绝不应该与医师为敌。”


    兰涯看着他:“其实我已经无所谓了。”


    “我有所谓。仙舟有所谓。”景元说,语气难得的严肃。


    丹恒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兰涯面前,苍青色的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光,仿佛在跃动。


    “我很喜欢开拓的道路。在列车上,和三月七、星她们一起走过那些星球,看到那些风景,遇到那些人,经历那些事。这是丹枫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东西。丹枫梦想中的自己,大概就是我现在的样子,我会坚持继续开拓下去。”


    兰涯看着他,她的眼睛微微弯起,笑了。


    丹恒看着她的笑容,也笑了,然后他转过身,朝智库门口走去。


    “我去把今天的事告诉列车上的大家,他们一定想第一时间知道。”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智库里只剩下兰涯和景元两个人。


    景元看着她:“几百年了,终于。”


    “辛苦你了,景元。”


    “白珩要是知道今天,会很高兴的。”


    提及白珩,兰涯的眼神愈发温柔:“她知道,她告诉过我,宇宙很大。”


    白珩的星槎抵达了恒星,她的灵魂归于宇宙,白色和浅紫色的小花放在星槎中间,用棉纱条捆着。


    宇宙很大,能装下所有的告别,也能装下所有的重逢。


    未来的某一天,一定能再次遇到那个笑得比阳光还灿烂的姑娘,一把抱住自己,喊:


    “——兰妈妈!”


    星抱着兰涯的大腿,额头抵在兰涯的膝盖上,呜呜呜地哭。


    三月七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她听丹恒讲白珩、讲砸龙师、讲流放令的时候,眼泪就已经掉下来了。


    但她看到星的行为之后,眼泪停在了脸颊上,伸手去拉星的衣领,星纹丝不动:“哎呀你快起来啦!这像什么样子!”


    星把脸从兰涯的膝盖上抬起来,鼻尖红红的,眼睛红红的,看着三月七:“可是兰妈妈她——”


    “我知道兰妈妈很了不起!我也感动!但你先起来!你把人家衣服哭湿了!”三月七求助地看向丹恒。


    丹恒站在窗边,双手抱在胸前,眼睛闭着,他假装这是自己的幻觉。


    兰涯低头看着星。星的灰色头发蹭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翘在头顶上。


    她伸出手,手掌落在星的头顶上。手指穿过那些翘起来的碎发,轻轻地、慢慢地往后梳,像那时梳白珩一样。


    这个和阿基维利很相似的孩子,至少兰涯记忆中的阿基维利是这样的。


    她记忆中的阿基维利是阿哈假扮的——阿哈假扮阿基维利是有依据的,欢愉星神扮演任何人都不需要依据,但扮演阿基维利的时候,祂把那股劲儿学了个十成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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