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赵暄总觉着,事情没那么简单。
嘉贵妃的孩子是如何胎死腹中的?毓贵妃的住处离姜婕妤这么远,又是如何及时赶到,拦下嘉贵妃的?
但无论赵暄怎么说,姜婕妤是一个字都不信,还次次警告,她的这些话,赵暄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也罢,赵暄暗暗叹了一口气,顺着姜婕妤说话。他无意争储,能在波诡云谲的局势中保全自己和姐姐的命,便足够了,旁的,无关紧要。
“听说,卫美人被禁足,这宫里向来捧高踩低,天这般冷,连炭火都不曾送去,她都快被折磨疯了。”姜婕妤忍不住唏嘘,“你说咱们要不要去给她送几块炭,捱过这个冬天就好。”
她本性良善,不算太聪明的性子,位份又低,在这后宫便没什么威胁。若不是有个尚书的哥哥,膝下还有一位皇子,早不知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死上几回了。
好在赵暄还算是个有脑子的,伸手替她按按肩膀,温声劝道:“姐姐,在这后宫里,还是谨小慎微些好。你去送炭,万一被有心之人利用,攀污到你身上,你是好心,也会办了坏事。”
“倘你真的怜惜她,叫宫中的小太监扔些碎炭到春和亭边上,待她宫里眼尖的人捡回去便是。即便是出了事,也怪不到你头上来,说也只是说碎炭用不上弃在那的,顶多也只是说您铺张浪费一些。”赵暄眉目清疏,耐着性子同她道。
姜婕妤登时喜上眉梢,抬眉轻弯唇角,“这招妙极,还是我儿聪慧!你这画技也精进不少,这仙鹤真是栩栩如生,待你画完,将它挂在我这宫里可好?”
赵暄摆了摆手,缓声道:“别了,这幅画是要送人的。你这宫里都快挂满了,旁人来一次,你便夸一次,都给人耳朵夸出茧子不敢再来了,好姐姐,咱不缺这一幅。”
“啧。”姜婕妤娇嗔,“我儿画得好,还不许我给旁人看看吗?你怎知我就不缺这一幅。”
“好好好。”赵暄点头,“这幅画完,我再单给你画一张,比这只仙鹤还精巧的,可好?”
姜婕妤扬了扬下巴,伏在椅上得意地说,“这还差不多。”
*
榆关疫病一消,还不待陈文忠病好,陈德清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
“大人,咱这都跑死一匹马了,什么事就那么急?”阿峰气喘吁吁地问道。
陈德清平日纵着他们,此时也没觉得阿峰问的这句有何不对,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六皇子府的匾额。
“负荆请罪。”
阿峰听得一头雾水。
他上前敲了门,主仆二人在雪地里站了良久,却并没有人来应。
阿峰疑惑,听陈德清平声说了句“再敲”,这才往掌心哈了口热气,搓搓手叩门。
这次的声音大了许多,虽无礼些,却也免得旁人听不见。
果不其然,门终于开了一条缝隙,是六皇子府的宅老,一见陈德清便如见鬼一般,“砰”得一声又猛关上门,阿峰站得近,还听见了落锁的声音。
这下陈德清站不住了,大跨步上前,用力敲门,“宅老!宅老?!何故将我拒之门外?”
谁知宅老在门内苦口婆心地劝道:“陈大人,您先走吧,这几日殿下不在。”
“不在?”陈德清蹙眉,“殿下去哪儿了?我有要事要回禀殿下,宅老,您通融通融!”
“陈大人,您就别执着了,殿下是不会见您的。”
宅老恪守六皇子的吩咐,赵暄没说是因为什么,宅老自然也不敢随意揣测,只得将陈德清拒之门外,闭门不见。
望着六皇子府恢宏的装潢,漫天大雪落在陈德清的身上,他却只觉得心冷。
难不成,六殿下知道卓一为假,心虚躲避......他不敢深思,只是站了良久,站到阿峰冻得原地跺脚,不停地搓着胳膊,这才道。
“我们回去罢。”
“哎。”
*
“你瞧瞧罢,他今日写的策论,老夫从盲文译过来了。”秦成得意地把两张纸递到程知遇手里。
程知遇刚从营州老家那边回来,她给程连虎写了家书,陆明要在营州待三年,她隔三差五得来看几眼,便暂时不回东京,在营州的地界发展发展。
程连虎虽舍不得,却还是举双手双脚支持她都决定,给她拨了一大笔银子。先前程府同陆府合股说要囤粮,还是程知遇提议要在营州这边建粮仓,正巧她在营州,此事便全权交给她,要她放心大胆地去做。
程知遇连着半个月都在营州转悠,好不容易寻了几处好地界,这才得空回来看看。
瞧着秦成一脸骄傲,程知遇不免也弯起唇角,仔细地去瞧那几张纸。
“拔幽滞,举贤良,黜谗邪,进忠谠。故得鸿嵇接轸,和宇宙之阴阳;龙武分曹,节风雨之春夏。礼乐备举,学校如林。俗知廉让之风,人悦农桑之劝。[1]”程知遇轻声念出,平生出些欣慰之感,“他学得倒快。”
“倒是个有悟性的。”秦成捋了捋胡须,语重心长地说,“只是,学武不太成,不知为何,他抵触之意颇深,正巧你回来了,替老夫看看他的病症在哪儿。”
“他向来乖巧,怎会如此?”程知遇把纸塞回他手里,轻蹙着眉,“这样,你今个教他习武时,我在旁边看看。”
“成。”秦成一口应下。
“他的身子骨太弱,常年不见光不走动,这筋骨还不如几岁孩童有力,连这最基本的动作,他都要学上好久。”秦成一边说着,一边用戒尺抬高陆明不标准的胳膊。
阿遇,在看。
陆明脸上发热,艰难地扎着马步,他看不见,每一个动作,都要秦成一处一处地调整,就好像他是任人摆布的木偶,赤条条地站在那供人观赏。
“身子再往下沉沉。”
陆明脊背一僵,垂头沉下身子,却并未调整到秦成满意的位置。
秦成“啧”了一声,直接上手调整他的腰腹,陆明登时如惊弓之鸟,重心一歪向前倒去,脸磕在地上,登时火辣辣地疼。
“欸,你。”秦成想伸手去扶。
“不要碰我!”陆明的声音尖锐。
他捂着脸尖叫,浑身发抖,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他甚至无法呼吸,只觉得羞耻、羞愧,仿佛所有力气都被抽离。
“陆明?”程知遇第一次见到如此失控的陆明,她站在他面前,伸手试图安抚他。
不成想起了反作用,“对不起,对不起,不要,不要,我不要学武!”陆明推开程知遇的手,犹如困兽一般向后退去蜷缩,磕青的脸上浮现出无助和惊恐。
他讨厌这种被支配的感觉,这让他想起了在阁楼,被陆元义牵着锁链扒光了扔进雪地里供路人观赏的样子,被迫摆出一个又一个羞耻的姿势,尊严被一次又一次地践踏。
谁知程知遇站在他面前,眸底没有往日的温柔,只有一片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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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拔幽滞,举贤良,黜谗邪,进忠谠。故得鸿嵇接轸,和宇宙之阴阳;龙武分曹,节风雨之春夏。礼乐备举,学校如林。俗知廉让之风,人悦农桑之劝。——出自《晋书》
第43章
秦成瞧出她眼神不对, 连忙上前挡住陆明,“他又看不见,抵触一些倒也正常, 老夫多教几回, 总能......”
“让开。”程知遇的目光一寸一寸冷下去,落在秦成身上。
她的眼神如凝结在梅枝上的霜花,上次秦成看到,还是在她把刃尖抵在他的眉心那次。
“让开, 别让我说第三遍。”
程知遇向来疼爱陆明,应当不会伤他, 顶多,就是吓吓他。想到这里,秦成这才缓缓移开步子,期期艾艾地叮嘱, “他身子骨弱,你别打他。”
程知遇没理, 强硬地拉着陆明起身, 大跨步将人拽进屋子,陆明被她拉得踉踉跄跄,心倏然漏了一拍。
阿遇,生气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外面的卓一三人嚇得像个鹌鹑,哪敢出声。
陆明被她用力甩到榻上, 胳膊磕到楠木的榻沿,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程知遇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她平稳住呼吸,声音从未这样冷。
“为什么不想学?”
良久的沉默, 陆明把身体蜷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睛,“......我害怕。”他睫毛惊惧颤动,自己一时也分不清,是因为想起陆元义,还是因为眼前的程知遇。
“忍着。”程知遇没有惯着他,“你以为秦太师就很好请吗?我耗时耗力耗财,四处奔波、上下打点,才将秦成从相国寺里弄出来,你以为他是来陪你玩的?陆明,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程知遇胳膊上还挂着淤青,那是当日和秦成打架弄伤的。怎么说,她现在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女娘,怎么打得过秦成这个老狐狸,不过是她肯装、她肯忍。
“我忙生意都已经忙得焦头烂额,每月还要来山上看你,恐你吃不好、睡不好。”程知遇积攒很久的怨气在此刻爆发,她指着陆明声声质问,“你躺着的软榻是楠木造的,你知道搬它上山有多难吗?你的脚落在地上,踩的是柔软的兔毛毯子,七日一洗,你以为它是自己干净的?你身上穿的衣裳,是东京最时兴的式样、最昂贵的料子。脚上踩的,是我亲手猎的鹿,剥皮制的靴子。自打跟了我,我有亏过你一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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