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请起快请起。”程知遇立即滚起来扶她,“嗨呀,你这就见外了,本就是要聘你来的,谈生意,哪来这么多条条框框,看不起我是不是?!”她佯装恼怒,轻“啧”了一声。


    暮云连忙起身,垂首不敢言语。


    “别那么拘谨,坐坐坐,坐我这儿。”隐月已经跟程知遇混熟了,大大咧咧地往旁边一坐,冲暮云招手。


    程知遇给她派了两个死士,护她安危,聘她每月十五到到云客轩三楼弹曲,曲目她自己定,一日只弹三首,其余时间她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工钱按整月结。


    隐月自然满口答应,她抓了一把瓜子,乐呵呵地分暮云一把。


    暮云受宠若惊,先瞧了程知遇一眼,见她并无怒色,这才安心坐下。


    程知遇坐起身子,浅啜一口茶,平声道:“这样,你先别着急拒绝我,听完我的话再做定夺。”


    暮云局促地点了点头。


    程知遇记得,她夫君病重,自己还带个孩子,日子过得很苦,不由得多添了点工钱,“......我不聘你到云客轩茶果子匠,我聘你当师傅,如何?每日三百文,无需整日都待在云客轩里。我招了一批小娘子,个个手脚利落、学得快,你教她们做果子。只是每月要验收,共学了多少,且新研制了哪些。”


    她说得口干舌燥,又啜饮了一口,才接着说,“每日你教完,想在店里喝喝茶换换花就待着,想回家便走,我不强求。我在茶汤巷不远置办了个大院子,厢房甚多,只你和隐月住。挨着医馆近,若是你想将你夫君孩子带来,尽管住,只是不要扰到隐月。”


    隐月此时兴致勃勃地接过话头,“你听她唬你?我去瞧了,院子可大,就是你在对面喊我都不定听见,除了这个冤大头,满东京哪还有这样的好事找上门?暮云姐姐你快答应,今个就搬去!”


    隐月自来熟,胳膊十分自然地搭上了暮云的肩膀,倒是暮云被这些话砸得晕头转向,抓着瓜子呆愣。


    程知遇挑了挑眉,起身递了契子过去,语调微扬,“童叟无欺。”


    她不再搭话,扫了眼安静的陆明,顺手往他嘴里塞了颗瓜子仁。


    陆明一愣,意识到是程知遇,不自觉地勾起嘴角慢嚼。


    暮云心中纠结,将契子瞧了一遍又一遍,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签,隐月在一旁说好话,絮絮叨叨像个老妈子。程知遇也不逼她,转到外面倚在栏杆上悠闲地看热闹。


    倏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陆元义点头哈腰,谄媚地跟着姜甫——


    户部尚书,崇历六年,带陆明入宫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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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程知遇盯着两人上了楼,不禁开始蹙眉疑惑,下意识退到转角处,盯着两人进了雅间。


    “等会。”程知遇叫住走出来的店小二。


    “程老板。”小二忙应声,眼神懵懂地看着程知遇。


    “他们都点了什么?单子给我看看。”程知遇平声道。


    店小二立即将手中的单子递过去,上面只写了两三样寻常的果子,一壶青梅酒、一壶方山露芽。程知遇眼神平静无波,她虽不知两人是恰巧到这儿,还是生了什么旁的心思,但未雨绸缪,总好过临渴掘井。


    她将单子放回店小二手中,微微沉吟,“你专门盯着他们,点过的所有东西,都记好了过会子给我。在酒保里找个记性好,手脚又轻又快的,送完酒,就在旁边的屏风后侍候,将屋中人所言尽数记明。记住,不要叫人发觉。”


    她的神色瞧不出异样,声音沉稳有力,周身散出一种温和却又让人无法抗衡的气场。


    “是。”店小二不敢多言,点头应下。


    同一时间,雅间内的两人也已坐下。


    姜甫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雅间内的布局,明窗几净,竹榻茶垆,几支素雅的小花斜斜插在精巧的净瓶中。不知哪里搜罗来的名家书画,高挂空壁,古铜炉香烟馥郁,别有一番清雅风味。


    陆元义谄媚地将净瓶挪远了些,余光一闪,搓搓手坐下,“怎么样,还可以吧。”


    姜甫眉毛一抬,轻掀眼皮漫不经心地看他,“确实是好地方,义哥儿有心了。”


    “嗨呀,您舒心,怎么着就成。”陆元义瞧不出他的脸色,还在沾沾自喜。


    姜甫一听他说话,只轻嘲一笑,并不作声。


    此时酒保敲了敲门,陆元义一声“进”,酒保才开门进来,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将碟子和酒壶摆到小案上,“二位慢用。”言罢,走了出去。


    他一走,陆元义便迫不及待地同姜甫说话。


    “姜大人,您收了我,就是在您手下做个打杂的也成。”


    姜甫轻抿一口青梅酒,眸底闪过一丝惊喜,面上不显,只推脱回他,“义哥儿这是哪里的话,下官不过一介文臣,哪里有生意要跟你们陆府做。”


    “不是跟陆府做,是跟我自个。”陆元义急迫开口道。


    姜甫稍顿,抬了抬眼打量陆元义,只觉得他满脸写着“愚蠢”二字,不由得被他气笑了,“跟义哥儿?”他放下酒盏,语气不善,“你若是说跟陆府合作,本官倒还能思量一二,但若是说跟你合作......”


    姜甫看陆元义的眼神像在看个傻子,“你有何资本,敢跟本官谈?你不会以为,就这一壶酒,几个果子,就能把本官唬了罢。怕不是你昨个醉酒喝昏了头,现在还没醒!”


    姜甫把酒盏砸到小案上,面上嫌弃厌恶之色不掩,陆元义登时惶恐,腿脚一软险些跪下去,好在扶着小案,不至于让自己太过失态。


    “姜大人息怒,息怒。”陆元义连忙解释。


    他诚惶诚恐地擦了擦额头冷汗,赔笑道:“自然不会让您白跑一趟,小的有一消息,绝保您听了喜笑颜开。”他谨慎地环顾四周,压声继续道:“——事关皇子。”


    姜甫怀疑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可“皇子”二字的魅力着实大,只得耐着性子坐正对着他。


    “说。”


    陆元义刚要张口,却听姜甫叫住他,“且慢。”他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最终将目光停留在门口的缝隙上,压低声音,“......小心,隔墙有耳。”


    陆元义此时也反应过来,可惜屋中并无笔墨,他余光一瞥,瞥到自己酒盏中琥珀色的酒液,食指沾酒,在桌上写下一行字。


    姜甫偏头看去,倏然“腾”地一下子站起身,眸中掩藏不住地震惊,“当真?”


    陆元义忙不迭地点头,“当真!小的有凭证,只要您肯......小的立即奉上,绝无二话。”他比了个手势,叫姜甫很是纠结。


    他不由得后退一步,垂眸深思。


    陆元义看着姜甫纠结地在自己面前来回踱步,心情也不由得紧张起来,直到姜甫在他面前站定,眸子锐利,甚至还带着几分威胁之意。


    “除了本官,你可还与旁人说过此事?”


    陆元义连忙摆手,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曾不曾。就是他自己,也不曾知晓。”


    “......”姜甫默了默,看向陆元义的眼神变得复杂。


    “好,本官应你。”姜甫整理袍子,语气平缓,“明日,你到我府上详谈,本官还有事,将这青梅酒打一壶走,旁的,本官便不留了。”


    他拿出帕子将小案上的酒渍擦净,两人出了雅间,姜甫刚将步子迈出去,便见门外侍着酒保、小二两人。


    见人出来,两人立即热情地迎上去,“客官喝得可好?楼下清算,二位贵客慢走。”


    姜甫低头折了折袖口,暗中打量,瞧见了酒保手上不小心蹭上的墨渍,不免嗤笑。


    *


    “程娘子,我愿意。”暮云咬了咬唇瓣,温声同她道。


    程知遇收回思绪,右眉单挑,“那敢情好啊。”她递过契子,盯着暮云签好了名按了手印,这才接过也签好自己的。


    她将契子一式两份,一个交给暮云,一个自己收好,头也不抬地叫隐月。


    “隐月,你给她比比身量,记好过会子交给小冬,他晚些把尺寸送到绣衣坊的姚老板那,过几日,便能将你们的工服拿到手。来了云客轩,自然是要精精神神儿地面对客官,穿得统一些,也更好辨认。”


    小冬是云客轩里打杂的小子,年十七,身强力壮,帮着四处跑腿领工钱,人干活麻利,好多事程知遇都让他去。


    “明日便‘走马上任’,你可有异议?”程知遇抬眉问她。


    暮云摇了摇头,弯唇浅笑,“没有。”


    程知遇起身,理了理衣摆,身上流光溢彩的锦裙飘动,霎是好看,古铜炉中烟色浅淡。


    “程老板。”酒保这时敲了敲门,低声询问。


    “进。”程知遇平声道。


    酒保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稳步上前,连同方才店小二的单子一起,将方才的笔录呈上。


    程知遇翻阅扫了几眼,脸色登时凝重。


    酒保不知所措,只敢用余光打量程知遇的神情,越瞧越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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