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已经弃了修行的人,一个再也无法继续修行的人,一个寿元只有数十年就会死亡的人。


    九洲玄门怕他,除了修为外,怕的便是他们想要长生不老,而他无所谓。


    破罐子破摔。


    修行者不愿沾染他人因果,可是他不在乎。


    冤有头债有主,那数万婴灵的债,其他玄门不愿沾染,便由他来讨债好了。


    说到底,不过是凡人的子女,食物链的底层,谁会在意他们的生死呢?


    亦或许,这些玄门里还有人得了驻华丹的益处,恼恨他多管闲事,断了他们走捷径的心思。


    就在玄天宗上下都如临大敌时,谢长清突然听到了一道奇怪的口哨声。


    由远而近,断断续续。


    瓢泼大雨之下,一位少年郎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坐在村里最高的巨石上吹响了竹口哨。


    天空雷鸣阵阵,暴雨浇灌而下。


    那少年郎不顾家人的叫喊,拼命吹响竹口哨。


    一声又一声,短促而尖锐。


    “三郎快下来!”


    坐在巨石上的冯三郎嘶声道:“我不下来!我要召唤神明!”


    底下的冯父气恼道:“你小子疯了,这世间哪来什么神明?!”


    冯三郎望着黑压压的天空,倔强地抹了把脸,再次吹响那只口哨。


    他记得老师谢先生离开杏花村时告诉过他,只要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困难,便在高处吹响它,会有神明降临为他排忧解难。


    他信了。


    口哨声穿越千山万水,传到谢长清耳中,他当即消失不见。


    玄天宗的弟子们见人影消失,暗暗松了口气。


    当时云鸾正在院里入定,谢长清忽然出现在面前,她受到惊动,缓缓睁眼。


    谢长清冷不防问道:“阿蛮想回寿星关看看吗?”


    云鸾愣住,“现在?”


    谢长清点头,“现在。”


    这话让人摸不着头脑,“寿星关怎么了?”


    谢长清道:“阿蛮可还记得我的学生冯三郎,就是那个送我们泥娃娃的学生。”


    云鸾点头,“记得。”


    谢长清:“那小子找我,兴许是有什么事。”顿了顿,“或许对他而言是一件大事。”


    云鸾笑了起来,“郎君此去,只怕会给寿星关带来麻烦。”


    谢长清:“无妨,去看看就走。”又道,“阿蛮要一起去吗?”


    云鸾缓缓起身,她对杏花村的记忆是美好的,走一趟也没什么,只是怕打扰到当地人的平静。


    夫妻二人动身前往,于当日傍晚时分进入赤燕洲。


    以前云鸾做凡人时,受困于凡俗王朝政权更迭。


    而今再看,心态完全变了,因为她已经脱离了凡俗的生存规则。


    二人乘坐飞驹抵达寿星关时,天降暴雨。


    入到城内,到处都湿漉漉的,气氛也很古怪,死气沉沉。


    他们先到一家客栈落脚,谢长清好奇询问跑堂小二。


    那店小二垂头丧气,说道:“二位赶紧走吧,咱们这里是不祥之地,再过一个月,就得被淹了。”


    云鸾诧异道:“这里不是福地吗?”


    店小二摆手,“以前是,但现在不是了。”


    “此话怎讲?”


    店小二当即跟他们讲起前因后果。


    原来在一个月前寿星关就开始下暴雨,起初人们以为是自然现象,毕竟这个时节的雨水是要多些。


    哪晓得暴雨一下就是半月,连长生湖的水都涨了不少。


    后来有一位神婆得菩萨托梦,说寿星关供奉来历不明的五通神。


    那精怪在其他地方造下祸事,受到了天道处罚,可是寿星关的百姓还在继续供奉,引起神明震怒,决定降下处罚。


    起初神婆同村民们讲起这个梦,无人相信。


    结果暴雨接连下了一个月,眼见长生湖的水越蓄越多,当地人才意识到神婆说的事似乎是真的。


    于是他们慌忙把供奉的仙人庙砸了,并向上天祭祀告罪。


    然而效果并不理想。


    暴雨仍旧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神婆告诉人们,寿星关百姓供奉五通神有违天道,待到四月初五,长生湖就会受天雷攻击溃堤,水淹寿星关。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可把当地人唬得够呛。


    一些人怕遭遇劫难,迫不得已携带家口离开寿星关避难。


    一些人土生土长,外头又混乱不堪,只想死守家园。


    村里人组织起来开闸泄洪,但那闸门就是打不开。


    于是人们挖水渠排水,可是那水渠也是奇怪,白日刚挖,晚上就复原了。


    人们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湖水越涨越高,只得冒雨抬石头把堤坝加高,防止湖水溢出。


    听了店小二的讲述后,云鸾并不信什么天道降临处罚,觉得应是精怪作祟。


    翌日夫妻离开客栈,前往长生湖探情形,沿途看到的仙人庙确实被损毁。


    以前谢长清曾来过长生湖抓鱼,知道水下情况,而今看到那湖水,确实暴涨不少。


    当地村民在衙门的组织下搬抬石头筑堤,无法开渠放水,也只有把堤坝筑高。


    谢长清阳神出窍查探寿星关,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没有精怪,也没有修士。


    竹哨声还在断断续续,阳神猝不及防出现在冯三郎面前。


    他震惊地望着那道泛着白光的人影,谢长清微微一笑,“三郎许久未见,功课学得如何了?”


    冯三郎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吃惊道:“先生,真的是先生吗?”


    谢长清:“当初我们拉勾为誓,三郎只要吹响竹哨,我就会回来。”


    冯三郎顿时激动得热泪盈眶,“先生没有骗我,真的没有骗我。”


    谢长清伸手,“三郎有什么困难可与我说。”


    冯三郎抹泪道:“雨,下了好久的雨,大人们说寿星关大难临头了,我害怕。”


    谢长清拿过他手里的竹哨,问道:“你相信先生吗?”


    冯三郎点头。


    谢长清:“那就回家去,先生知道你的困难了。”


    冯三郎破涕为笑。


    谢长清把他送到地上,说道:“下这么大的雨,莫要受了凉,三郎赶紧回家去。”


    冯三郎不敢不听话,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谢长清站在原地目送,待他走了很远后,才消失不见了。


    冯三郎满心雀跃,他仿佛看到了他心目中的神明降临。


    -----------------------作者有话说:正文会在寿星关结束,没两章啦~~


    第49章


    为了弄清楚事实真相,谢长清夫妇回到了杏花村。


    曾经居住过的屋舍被马氏看管,跟往日一样,干干净净。


    云鸾站在院里,不禁有些恍惚,仿佛离开了很久很久似的。


    得知夫妻回来,王家人诧异不已。


    马氏还以为自己眼花,戴着斗笠大老远就问道:“可是阿蛮回来了?”


    听到熟悉的口音,云鸾在雨中回头,难掩欢喜,“王嫂。”


    马氏“哎”了一声。


    谢长清站在屋檐下,那种久违的熟悉令人心境愉悦。


    “欸,你们两口子怎么不声不响就回来了?”


    谢长清道:“听说寿星关下了一个月的雨,回来看看。”


    马氏“哎哟”一声,大嗓门道:“可别提了,这雨邪门得很,他们说城里跑了不少人,都怕被水淹。”


    云鸾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就下了一个月的雨呢?”


    马氏道:“观花婆裘婆子阿蛮还记得吗?”


    云鸾点头,“记得,好像有一回妞妞夜啼,抱去找裘婆子烧符纸水吃,回来就好了。”


    马氏:“对对对,就是那个观花婆。”


    当即说起菩萨托梦的由来,跟客栈里店小二的说法是一样的。


    不仅裘婆子梦到了菩萨托梦,其他村的观花婆也梦到的,当时闹得沸沸扬扬。


    接连下了一个月的雨,屋里不免潮湿。


    马氏道:“平日里我隔三差五就来开门开窗透气,这阵子天天都是雨,屋里的物什只怕都要发霉了。”


    云鸾进屋道:“还得感谢王嫂费心。”


    马氏摆手,“都是邻里,谈不上费心。”又道,“你俩才回来,屋里什么都没有,到我家去吃便饭,空闲再打理也不迟。”


    云鸾笑道:“那敢情好。”


    大黄听到这边的动静,也跑了过来,看到主人回来了,欢喜摇尾巴,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谢长清去摸摸它的头,它高兴围着他的脚转。


    马氏道:“大黄还知道认主呢,橘猫不知藏哪去了。”


    云鸾也去逗狗。


    外头的雨势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云鸾问起王大他们,马氏无奈道:“父子俩被村里喊去修长生湖了。


    “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杏花村就是根儿,离了这里没地方活,就算要被水淹,也没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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