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鸾仰头望着化为金光消失的魔蛟,最后李照云现出原形,满头华发,身子佝偻跪坐在地上,血肉干枯,已耗尽身体里的最后一点力量。


    谢长清居高临下看着他,淡淡道:“纵使我谢长清只有凡人寿元,也容不得尔等宵小鼠辈放肆。”


    李照云忽地笑了起来,充满着悲怆。


    “谢长清,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胸腔里最后的那口气泄了,眼中失了光。


    枯败的身躯一点点破碎,身死道消。


    趴在地上的李云鸾想要逃跑,却被谢长清拦住,“把阿蛮还给我。”


    李云鸾嘴角沁着血丝,眼里带着报复,“你的阿蛮已经死了。”


    谢长清嫌弃道:“我真该杀了你。”


    说完这话,便对她下了催眠术,将其强行催眠,因为躯壳已经被她折腾得不成形了,需要修修补补。


    复魔恢复记忆后的情况对云鸾并不利,唯有在躯壳极度虚弱的时候,她才有机会冒头,成为躯壳的主人。


    醒来睁开眼,一张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


    云鸾闭目,她其实一点都不想面对谢长清,索性装成李云鸾好了。


    见她转醒,谢长清不太确定是李云鸾还是阿蛮,试探喊道:“阿蛮醒了?”


    云鸾没有理他,只冷着脸翻身。


    哪晓得谢长清笑了起来,戳她的背脊,道:“阿蛮回来了。”


    云鸾:“???”


    自作多情的男人。


    谢长清欢喜道:“阿蛮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又道,“你现在身子虚弱,需得好生补补。”


    云鸾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了身体的异常,头有些昏沉,一身都软绵绵的,有气无力。


    不用猜,定是李云鸾打架导致的。


    她不想理会。


    谢长清也不管她愿不愿意,亲自去熬鱼汤。


    见他出去了,云鸾才偷偷坐起身,顿觉腰酸背痛,是要比往日虚弱得多。


    她不动声色打量房间,恢复记忆后,再也没法用以前的态度看待他了。


    想起前生给他下杀猪盘的过往,云鸾整个人都别扭。


    稍后谢长清端来熬煮的鱼汤,云鸾却不敢吃,心里头全是牢骚。


    谢长清好脾气喂她,她别过脸,他耐心道:“阿蛮许久都不曾吃过我做的鱼了,尝尝手艺可有退步?”


    云鸾瞥了一眼汤勺,冷不防道:“长清君莫要白费心思,我不会成为你修道的垫脚石。”


    此话一出,谢长清愣了愣,强颜道:“阿蛮何出此言?”


    云鸾直视他的眼睛,“我已经恢复了记忆。”


    尽管谢长清早就做好了这一天到来的准备,真来临时,他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长清君你这样糊弄我,有意思吗?”


    她这般直白,谢长清的表情有些绷不住,放下汤碗道:“阿蛮说什么,我听不懂。”


    云鸾冷笑,“你休要装傻。”又道,“把我复活玩弄于股掌,有意思吗?”


    谢长清默默摩挲袖口,不答反问:“当年在地宫里,阿蛮对我做出非分之举,又故意激我打死你,不就是为了置死地而后生?”


    云鸾嘴硬不承认,“你想多了。”


    谢长清被气笑了,觉得那段过往很有必要掰扯掰扯。


    “你明明是女郎,却扮成男人与我称兄道弟,安的是什么心思,你心知肚明。”


    云鸾直言不讳,“不过是见色起意。”


    谢长清斜睨她道:“好一出见色起意,合着与我往来的那些时日,不过都是虚情假意?”


    “不然呢?”


    “就没有一丝情意?”


    “长清君,我是魔,魔生性狡猾嗜杀,怎么可能有凡人的情爱?”


    谢长清觉得心窝子被捅了一刀,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先不提这茬儿。”


    云鸾露出一副死样,“你不是想与我掰扯么,掰扯清楚也好。”


    谢长清压下心中不满,认真道:“那在地宫里……”


    云鸾打断道:“我只是想活。”


    她看着他的眼睛,无比冷酷,“当时的情形你也知道,我已经是强弩之末。


    “就算能从你的剑下逃出去,也躲不过太音寺的和尚,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给自己留退路呢?”


    谢长清听到这话,表情变得冷了些,“阿蛮为什么敢笃定我会用禁术复活你?”


    云鸾摊手,“我没有把握,但我给你留了谜底,至于长清君是怎么想的,我左右不了,只能听天由命。”


    谢长清再次被气笑了,指了指她,咬牙道:“我真想掐死你。”


    云鸾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长清克制住坏脾气,端起汤碗,“鱼汤里没有毒,阿蛮可以放心食用。”


    云鸾:“……”


    谢长清:“我们是夫妻,说好的要白头偕老,自然要说话算话。”


    云鸾皱眉,“这样有意思么?”


    谢长清笑了笑,“当然有意思,当年我把你复活,你的残魂与我结了契的,我们是道侣,知道吗,是道侣。”


    云鸾默默接过汤碗,没有任何言语一口闷。


    谢长清很满意她的反应,“阿蛮身子虚弱,得好生补一补才是。”


    说罢拿方帕替她拭去唇角汤渍。


    那方帕还是她送的,云鸾觉得碍眼。


    “长清君放了我罢,我们不是一路人。”


    谢长清淡淡道:“你想得挺美。”


    云鸾冷静道:“正邪不两立,我是魔,你是玄门正道,且修为快要登顶,何必与我过不去?”


    不知道为什么,谢长清仿佛听到了笑话,“阿蛮,我有心魔缠身,此生再无精进的可能。


    “地宫里的窃骨咒,有违天道轮回,我用它把你复活,代价便是我的寿元。


    “如今我的寿命跟凡人无异,仅仅只有数十年光阴就会死去。


    “修道者追求的是长生,既然无法长生,我还修什么道?”


    云鸾沉默不语。


    谢长清握住她的手,“我只想回到杏花村,在最后的几十年光阴里与你慢慢变老,除此之外,我对什么都没有兴致。”


    云鸾抽回手,“可是我不想。”


    “阿蛮……”


    “我受够了你的哄骗糊弄,和一次又一次的撒谎。”


    云鸾扎他的心道:“长清君,你仔细看看眼前的人。


    “我是李云鸾,是魔,你所谓的阿蛮,不过是你理想中的妻子而已。


    “你给我编纂记忆,把我塑造成为一个农家女,以为披上凡人的外衣,我就能从李云鸾变成善良慈悲的阿蛮了吗?


    “简直天真,魔本性狡诈,怎么可能因为那些障眼法就被诓骗过去了呢?


    “你的阿蛮已经死了,在我魔醒恢复记忆的那一刻,她就死去了。


    “你给她披上的天真纯良,不过都是表象。她只是你想象中的完美妻子,而不是我李云鸾。


    “我是李云鸾,不是你的阿蛮,也不愿意做那样的女郎。我只想做李云鸾,不管是魔还是怪物,只想做我自己。”


    这番话极具杀伤力,谢长清终归被刺痛了,看着她久久不语。


    云鸾冷默道:“放我走,我跟你之间没有以后了,一段建立在欺骗之上的感情,我们将不会再有信任。


    “我会质疑你说的每一句话,你也会揣测我什么时候魔性大发。


    “长清君,道不同不相为谋,各自放过彼此,放下执念,何必苦苦相逼,徒增痛苦?”


    谢长清缓缓起身,不想跟她说这些,选择了逃避,“阿蛮今日说太多的话,需得安心静养才是。”


    说罢端着碗出去了,云鸾喊道:“谢长清!”


    他装作听不到。


    关闭房门,只有一门之隔的男女各自沉默。


    谢长清站在屋檐下,脸色似乎比以前更白了些。


    屋里的云鸾冷静得可怕。


    之后两天夫妻甚少正面接触,而李照云身死的消息传遍了九洲玄门。


    福海同慈云方丈说起在止水洲经历的情形,慈云无奈道:“夜罗刹现世,实非好兆头。”


    福海皱眉道:“长清君大约是疯了,据说他为了复活夜罗刹,不惜折损寿元为代价,想来这一生与修道这条路算是缘尽了。”


    慈云捋胡子道:“这便是他命中的劫,若是渡过去了,说不定还能历劫飞升,而今看来,怕是不行了。”


    这种说法李南风也认可,认为谢长清命中有情劫难渡。


    前生太过顺利,结果眼见快要登顶了跌落深渊,从此万劫不复。


    李南风不禁扼腕,却也无可奈何。


    姜叔恩夫妇每每提及,无不痛心疾首。


    独孤兰黯然道:“以前那般理智的一个孩子,如今却变得面目全非,怎不叫人心酸。”


    姜叔恩叹道:“这或许就是少安的命。”


    独孤兰不甘心道:“他难道真的就无法继续修行了吗?”


    李南风:“那孩子有心魔缠身,若要重回正轨,需得自我开解。只是他沾染了太多因果,修道这条路,只怕是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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