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妇人则比她年纪小,身形纤瘦,颧骨突出,一脸苦相,叫程惠,也称程二娘。


    外头的湿气裹挟着清冽的寒意灌入堂屋,谢长清请二人进屋。


    马氏性情豪爽,大大咧咧的,平时与云鸾熟络,进厢房催促。


    程二娘则相较内敛,拿着火把站在外头,连堂屋都不进。


    这两日时不时会落春雨,谢长清去取油纸伞,把佩囊一并拿到堂屋备好。


    厢房里传来云鸾和马氏的说笑声,外头的程二娘时不时偷瞄谢长清,愈发觉得云鸾命好。


    那郎君一袭青衫,发髻被木簪束起,长眉入鬓,有一双疏离的丹凤眼。


    他身量高挑,又是读书人,涵养好,模样也生得俊,说话轻言细语的,脾气温和。


    听说他的祖上也曾发过家,后来败落了,现在虽然只是个教书先生,但养家糊口不成问题,跟乡里的男人比起来可出挑太多了。


    稍后云鸾和马氏出来。


    谢长清提醒她穿油靴,又叮嘱她到了李家记得换鞋袜,勿要受了寒。


    旁边的马氏“啧啧”两声,打趣道:“谢先生当真心细,若是我家那口子,只怕一年到头都说不上两句像样的话来。”


    谢长清谦和道:“这两日阿蛮就有劳王嫂关照了。”


    马氏拍胸脯,“你只管放心,李家做的都是杂事,费不了什么力气。”


    云鸾拿上油纸伞,斜挎佩囊,在谢长清的叮嘱下同马氏她们出门。


    春寒料峭,外头冷空气刺激鼻腔,云鸾打了个喷嚏,听到身后的谢长清道:“阿蛮,待我散学后便来接你,自个儿别乱跑。”


    云鸾应了一声晓得。


    身侧的马氏打趣了两句,云鸾笑着去掐她的腰。


    火把渐行渐远,妇人们欢喜结伴而去。


    谢长清站在院里目送。


    现在天还未亮,他要晚些时候才去学堂,趁着这会儿空档把家务琐事料理了。


    先前下厨,身上沾了油烟,他皱着眉头嗅了嗅衣袖,掐诀净身。


    灶台上碗筷锅盆没洗,随手从灶后捡起一根稻草,娴熟打结落地。


    谢长清对早食没有任何兴致,关上堂屋大门,去厢房后面的杂物房打坐养神。


    那杂物间里摆放着竹榻和桌椅,平时少用的东西都存放在木楼上,有时候谢长清会在这间屋里看书独处,有时候也会在竹榻上静坐。


    双足跏趺,手结定印,闭目置身于黑暗中,仿佛与黑夜融为了一体。


    灶房传来轻微的碗筷响动,方才不知躲藏到哪里的橘猫忽地跳上窗户。


    猝不及防看到灶台前的稻草怪物,橘猫吓得喵呜一声,身上的毛全都竖立起来。


    那稻草人也被它吓着了,瞬间落地,恢复成草结模样。


    橘猫跟见鬼似地跑开了,尽管它经常被吓,但每每见到草结,还是会大惊小怪。


    没过多久灶房再次传来响动,清洗碗筷锅盆,打扫屋舍,拿剩食喂狗……


    样样不落。


    云鸾所在的村是杏花村,那李家在隔壁萍水乡,从这边过去要走近一个时辰。


    穿着油靴倒不怕路上难走,沿途陆续有几位妇人加入结伴同行。


    妇人们七嘴八舌,唠的无非是家长里短。


    平时云鸾日子过得舒坦,她们都知道谢长清是教书先生,养得起她,不禁好奇她为何去凑李家的热闹。


    马氏挤眉溜眼接茬儿,“人家小两口恩爱,是要给夫君备生辰礼呢。”


    向来很少说话的程二娘也忍不住道:“谢家郎君当真比婆娘还心细,里里外外都能操持,比村里的爷们儿强多了。”


    云鸾觉得不好意思,忙道:“他脾气也没那么好,我们有时候也会吵吵几句的。”


    一妇人粗俗道:“吵吵什么,看着那张脸,往被窝里一拽,扒了衣裳还有什么好吵的?”


    这话引得众人哄笑。


    云鸾面上染上薄绯,羞红了脸。


    在场的都是已经成婚的妇人,大字不识,没受过儒学熏陶,说话自然粗俗豪放,说起男人那点子事,无不兴致勃勃。


    路上偶见几块用石头垒的小庙,妇人们都会虔诚拜一拜。


    供奉的石像没有面目,五官一片空白,当地人说它是护佑寿星关的仙人。


    云鸾也不懂其中门道,她们拜,她便跟着拜。


    拜完石像人们继续前行。


    也不知是错觉还是其他,云鸾总觉得暗处仿佛有双眼睛在打量她们。


    她情不自禁东张西望。


    马氏察觉到她的异常,好奇问:“云娘子东张西望瞅啥啊?”


    云鸾回过神儿,应道:“没瞅啥。”


    这会儿天还未亮,妇人手里的火把照亮夜空,叽叽喳喳边唠边走。


    肉体凡胎很难察觉到高阶神识入侵,就算是金丹期修士,也不一定能发现。


    云鸾能敏感成这般,倒是令谢长清意外,因为那双眼睛,来自他的神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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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这应该是云鸾第一次独自离家干活,哪怕只是去隔壁乡。


    谢长清不放心她,开启神识追踪。怕造成她的困扰,便不再继续。


    待天空泛起鱼肚白,火把陆续熄灭。


    云鸾已经很久不曾像今日这般行走过了,沿途未停歇片刻,有些腿软。


    幸而路上热闹,分散了注意力,不至于吃不消。


    她一门心思想给谢长清备生辰礼,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才开始就打退堂鼓。


    远处山峦起伏,薄雾渐退。


    南方的初春云雾缭绕,村庄人烟稠密,鸡鸣声、狗叫声、说话喊人声……各种声音交织到一起,汇聚成生机勃勃的人间烟火。


    一行人抵达富商李家,天色已经大亮。


    大片青瓦黛墙静静地伫立在天地间,无不彰显出李家祖宅的阔绰。


    管事的妇人引着她们去分配活计。


    云鸾一直住在乡野,甚少见过这等场面,不由得好奇打量。


    数不清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红绸到处都是。


    门窗上“囍”字扎眼,奴仆衣着体面,洒扫的洒扫,送物什的送物什,一早就开始忙碌了。


    听管事说这场喜宴光流水席都是上百桌,并且主家心善要布施。


    云鸾窃喜,盘算着这么富裕大方的东家,肯定能讨到喜钱。


    前去李家帮工的村民有数十人,男女都有。男人负责体力活搬抬,女人则打杂。


    云鸾分到后厨的活计,明日男方亲迎,后厨要提前把食材备好。


    与此同时,家中的谢长清已经离家去往学堂。


    私塾是当地乡绅富商们出资筹办的,有两个乡的学子就读,近四十位成员。


    学堂里有两名教书先生,还有一位则管生活。


    谢长清的束脩由钱粮组成,综合下来每月有两贯钱,中午学堂还管一顿饭。


    有时候他会接写书信或誊抄书籍之类的散活,过节学东还会送礼钱,养家糊口倒也滋润。


    从杏花村去私塾算不得远,走半个时辰便能抵达。


    他脚力好,走得也快,肩挎佩囊掐着时辰过去。


    途中遇到村民打招呼,谢长清会客气回应。妇人们瞧见他,总会多窥两眼,反正看了又不会少块肉。


    目前谢长清教的孩子正在学四书五经,另一位教的年纪则较小,在启蒙阶段。


    去到学堂,前来的学子们见到他,会毕恭毕敬行礼喊先生。


    谢长清颔首。


    学堂里给备了单独的休息间,用于塾师午休。


    谢长清把私人物什放到休息室,在前往讲堂的中途,碰到另一位塾师于老儿。


    见他脸上青紫,谢长清颇觉诧异,顿身问道:“于先生的脸……”


    于老儿名唤于高坤,六十多的年纪,个头干瘦,头发灰白,蓄着长胡须,嗜酒。


    他尴尬地摸了摸脸,故意说道:“昨儿被家中的母老虎揍了一顿。”


    听到“母老虎”,谢长清笑了笑,不客气戳穿他,“怕是吃醉酒摔的。”


    于高坤连忙摆手,严肃道:“非也非也,于某戒了,戒了。”


    谢长清才不信他的鬼话,手里得的那点束脩,大部分都拿去买酒吃了,妥妥的酒鬼一枚。


    不过老儿虽嗜酒,教书育人倒是认真,品行没有大问题。


    去到讲堂,室内的学生打闹得凶。


    看到谢长清进来,个个都跟老鼠见到猫似的,慌忙回到座位上,一下子规矩不少。


    谢长清很满意他们的反应。


    比起于老儿的课堂,这帮小子还算给他体面,至少没有去拔胡子,尿裤子哭闹。


    上午讲《孟子》。


    一堂课下来,学生们跟霜打的茄子——蔫了。


    好不容易熬到课间休息,一位学子不知从何处听来的传闻,说起九洲御剑修仙的修士们,忒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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