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王屠活着时,汴京城中所有见不得光的营生,他几乎都要横插一脚,从中抽取重利。


    但凡有人稍有不服,他便动手打人,砸人店铺,焚人房屋,甚至绑走对方父母妻儿,手段歹毒狠辣,残暴至极,令人发指。


    众人被王屠欺压多年,心中早已积怨深重,对他恨之入骨。


    可王屠生性凶残,毫无人性,手下还豢养着一群毫无江湖道义,只知逞凶斗狠的打手,且他与官府中人有勾连。


    众人为此忌惮,谁也不愿与这般不择手段,猪狗不如的恶徒撕破脸面,只得忍气吞声,敢怒而不敢言。


    是以乍一听闻王屠已死的消息,众人无不拍手称快,心头积郁多年的恶气总算一扫而空。


    后来众人又听说,除掉王屠的是一位人称“红衣女侠”的人物,如今已是鬼樊楼的新任当家,便都想着前来拜会,也好趁机探一探这位新鬼主的性情与底细。


    待到真正见面,才发现对方不过是个年少丫头,众人心中顿时对先前的传闻起了疑心,都有心试探一二,却又不敢轻易出头挑事。


    此刻见向来鲁莽的陈疤率先发难,众人乐得在一旁冷眼旁观,纷纷往后退了退,主动腾出一片空地。


    鬼樊楼里的人见势头不对,连忙上前劝阻:“疤爷,快住手!切莫冒犯了我家鬼主,回头真伤了您,可就不妙了!”


    这番话本是一片好意,可落在陈疤耳中,却只觉满满都是嘲讽。


    他脸上怒意更盛,□□起衣袖,攥紧双拳,径直朝着赵佛保猛冲过去,几步便欺至近前,二话不说,挥拳便砸。


    鬼樊楼众人不忍再看,纷纷别过脸去,有的干脆抬手捂住了眼睛。


    赵佛保神色未变,分毫未躲,只待那拳头逼近面门之际,猛地出掌,硬生生将这只几乎比她脑袋还大的拳头稳稳接住。


    拳掌相撞的刹那,只听“咔嚓”一声清脆骨裂声响。


    陈疤瞬间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拳头,紧接着一声凄厉惨叫骤然响起:“啊~”


    他慌忙抽回手臂,死死抱住已然折断的手,疼得连连跳脚,不住哀嚎:“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众人见状,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骤然变色,心底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念头,传闻果然半点不假。


    这汴京城的地下江湖,若说往日樊楼鬼主王屠是头一位狠角色,那掌控着整个汴京人口买卖,手底下恶徒无数的林疤,便稳坐第二把交椅。


    林疤的武功虽不及王屠霸道,却也绝非寻常武夫能比,可方才那势大力沉的一拳,竟被眼前这看似柔弱的小丫头轻飘飘一掌便轻松化解,还直接震断了手骨,足以见得这位樊楼新任鬼主,身手是何等惊人。


    众人心中寒意陡生,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方才还有些幸灾乐祸瞧乐子的场面,瞬间落得鸦雀无声。


    赵佛保神色未变,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声音平静问道:“可还有人想要教训我?”


    众人连忙躬身抱拳,齐声道:“不敢。”


    “那行。”赵佛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朝洞内走去。


    见她就这般径直离去,众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暗叫不妙。


    今日这般开罪了鬼主,日后怕是要麻烦连连,保不齐连这汴京城都再无他们立足之地。


    众人以眼神交流片刻,纷纷绕开那抱着断拳不停跳脚鬼哭狼嚎的林疤,齐齐抬脚追上前去:“鬼主留步!我等皆是真心想要追随于您,求您老人家赏个脸面,收下我等的拜会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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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半个时辰后,赵佛保坐在鬼樊楼内最高的豪华座椅上,目光扫过面前堆积如山的礼盒,又瞥了眼垂手站在下方神色恭谨的众人,转头看向身侧的方百花,语气平淡地问道:“可都登记清楚了?”


    方百花与方石二人早已回来好一阵子,一进楼便忙着清点来客姓名,登记所携贺礼,顺带记下各人营生的底细,忙得脚不沾地。


    此刻见赵佛保相问,方百花便点头道:“全都登记妥当了。”


    赵佛保抬眸,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较先前温和了几分:“你们的礼物,我收下了,各人的名字,我也都记在了心里。日后你们若有难处,尽管前来告知,但凡能帮的,该帮的,我自然不会推辞。”


    众人见这位新鬼主不但没计较先前他们的小心思,且还如此通情达理,脸上顿时漾开喜色,连忙齐齐躬身抱拳,声音洪亮地致谢:“谢鬼主恩典!”


    人群中为首一人上前半步,语气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鬼主,那每月的‘地头钱’,往后还是依照旧例,按二成交纳吗?”


    一听这话,赵佛保顿时明白鬼樊楼那三十五万两存银从何而来了,敢情全是收来的保护费。


    她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这个月的地头钱,先免了。下个月起,再依旧例,按时交来便是。”


    只她一人,自然用不了多少银子。


    可日后她要带人远赴金国,路途遥远,吃住车马,武器盔甲,处处都得花钱。


    方才方百花登记下众人的那些营生,可谓五花八门,贩卖私盐的、私酿烈酒的、暗售兵器的……,桩桩件件,都是大宋律法严令禁止的勾当。


    这些银子来路不正,与其留着让这些人挥霍,倒不如收来充作军资,拿去杀敌,倒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众人并无异意,纷纷点头应是。


    这事早就在他们预料之中,且新鬼主虽比王屠还凶残,却没有仗势提价,他们便已经谢天谢地了。


    赵佛保又说:“有一点,我先说在前头,在我这拜过码头的,从今往后,都不许再做恶事。”


    众人一听这话,全都傻眼了。


    他们的营生虽不全是黑市勾当,却也大多见不得光。若是连恶事都不准做,那他们往后靠什么营生?吃什么?喝什么?


    其中一人犹豫片刻,惴惴不安上前问道:“敢问鬼主,您说的‘恶事’,具体是指哪些?”


    赵佛保想了想,说:“无故杀人、欺压百姓、掳掠女子、拐卖孩童、卖国投敌。先就这几条,日后想起其他的,再另行补充。”


    众人一听,这些勾当本就不在他们平日里的经营范围里,顿时齐齐松了口气,纷纷躬身抱拳:“我等谨遵鬼主号令!”


    赵佛保微微颔首:“没什么事,你们都先回去吧。”


    众人应声行礼,井然有序地退了出去。


    赵佛保吩咐鬼樊楼的人将所有礼物搬去库房入库,随即看向方百花,问道:“可救到了人?”


    方百花轻轻摇了摇头:“我们去晚了一步,赶到王黼那奸贼府上时,宅子早已被皇城司团团围住,正在抄家查没,我们就没敢靠近。”


    “后来寻了个机会找人打听,才知胭脂姑娘已先行离开。我们一路追着消息打探,最后听附近百姓说,她去了宣德门敲登闻鼓告御状,之后便被太子殿下请进了宫。我们不敢在宫门前久留,只得先回来了。”


    赵佛保点头:“无妨,既然是太子殿下将人请走的,想来必会妥善安置。”


    说罢,她站起身,带着方百花等人,径直往存放银两的库房走去。


    刚到库房外,便见方七佛面色冷峻,端坐在门口石凳上。他左手按着禅杖,右手轻捻菩提念珠,周身气势沉稳,俨然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模样。


    见赵佛保几人走近,方七佛当即起身,身形微躬,朝她恭敬行了一礼:“小女侠,你可算来了。”


    赵佛保见他这副如临大敌般的模样,不觉有些好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温和:“不必这般守在这里。”


    当年义军最后紧要关头,最缺的便是银钱,方七佛深知银钱的重要性,语气郑重道:“还是守着更稳妥些。”


    赵佛保抬手指了指库房门上的两把厚重铁锁:“锁好便是。若是真有不长眼的敢来偷,我自会将银子连本带利追回来。”


    一旁的方石忍不住笑着附和:“是啊,七哥,如今汴京城里的魑魅魍魉,哪一个没到咱们小女侠这里拜过码头?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没人敢动咱们的银子,小女侠说不用守,你听她的便是。”


    方七佛闻言,琢磨片刻,觉得这话在理,脸上的紧绷之色褪去,笑着说好,随即把手中的禅杖随手丢给方石,从怀里摸出钥匙,上前打开了库房的两把大铁锁。


    包了铁皮的厚重库房门一推开,三十五万两银子一箱一箱白花花堆在那里,晃得人眼睛直发花。


    赵佛保眼睛亮晶晶的,由衷感叹道:“可真多啊。”


    方百花几人见她素来沉稳,此刻却露出这般孩童般的天真模样,都忍不住笑出声,打趣道:“全都是小女侠的。”


    赵佛保在库房里简单查看一番后,便带着三人出来。


    等方七佛锁好库房,她吩咐几人:“你们从今日上门拜访的人里,找出擅长打造铠甲的匠人。我要打造一百套战甲,让他们先备好最上乘的材料,图纸我过几日便给他们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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