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晴没注意到他羞涩却假装自然的口吻,也没发现陆执宇向她发出了甚至称得上急切的邀请,她只是听见身后外婆又出来叫她:“晴晴,又下雪了,还不回来?这么冷,要冻感冒了。”


    她这才抬起头,看见高远的天幕上,正有细碎的雪片遥遥向下飘落。


    陆执宇也听到了时晴外婆说的话,一片雪花落在他手上,又迅速被他的体温融化,只留下一瞬冰凉的触感。


    “我这儿也下雪了,你回去吧,早点儿睡。”他说。


    虽然暂时还见不到她,但至少在这座太大的城市里,他跟时晴站在同一场雪下。


    时晴跟陆执宇说了拜拜,挂断电话回到屋子里,外婆笑眯眯地替她拂掉头发上的雪粒,递给她一张银行卡:“晴晴,我和你外公、你妈妈给你的压岁钱,新年快乐。”


    虽然清楚里面并没有时梦丹的一份儿,但时晴还是乖巧地说:“谢谢外婆,谢谢外公,谢谢妈妈。”


    外公在旁边补充:“今年你就毕业了,等毕业以后,你就拿这个钱买一套喜欢的房子,有自己的小家了。”


    时梦丹依然擅长扫兴:“有什么必要,让她住家里就是了,搬出去只会管不住自己。”


    虽然这么说,但毕竟是时晴外公外婆的决定,她也不好阻挠。


    时晴收下了这张卡,她十分感激外公外婆,上回她的发泄还是被他们记在了心里,并尽力地想要她开心。


    过完年以后没两周时晴就开学了,眼见着距离一芭发布选拔公告的日子越来越近,她的压力也愈发大起来,频繁地失眠,有时连时梦丹让人送来的减脂餐都吃不下。


    她没有像陆执宇说的那样一回来就找他,对她来说当下已经是最兵荒马乱的时刻,她不想他再来给她添乱。


    所有人都看出她的焦虑,邓老师还在给他们加课,看见时晴顶着眼下淡淡的阴影来上课,问她是不是最近都没睡好。


    时晴不想老师为自己担心,逞强说还行,邓老师知道她自尊心强,不想被人看到脆弱的一面,也没多问,只说:“晴晴,你放平心态,到现在这个时候谁稳得住,谁才能赢。”


    李墨见时晴状态不佳,提出要在她的放纵日请她吃饭,没想到时晴摇摇头,说到考前她都不准备再过放纵日了。


    “你最近瘦成这样,再不吃点儿好吃的岂不是要抑郁?”李墨捏捏她的脸,“这小脸儿都没什么肉了。”


    时晴愁眉苦脸:“真不吃了,我怕万一再控制不住体重,到时候影响考试。”


    芭蕾舞演员一个很重要的选拔标准就是形象,“瘦”是重中之重,平庸的脸可以通过浓重的舞台妆改变,形体和线条却是所有观众都能一眼看到的,不排除有个别天赋异禀的演员能够用技术弥补身体上的不足,但百分之九十九的芭蕾舞者都必须要消瘦。


    时晴从小就觉得这不合理,为什么芭蕾定义下的“美”就一定指向极端的瘦,健康的身体难道不是更美吗。


    但没有办法,她不是制定规则的人,又被时梦丹逼迫着只能走这条路,如果考不上一芭,她也许这辈子再也没有好日子过了。


    转天又有邓老师的加课,邓老师过几天要出差,于是这一天上午下午一共排了两节大课,时晴最近睡眠状况太差,入睡很晚,早上竟然没听到闹钟,直接把早功睡过了。


    等她醒过来,拿起手机一看,已经是七点五十,邓老师的第一节 课在早八,时晴一惊,连忙坐起身匆匆忙忙地去洗漱换衣服,早饭也没来得及吃,套上练功服裹上外套就出门了。


    她着急忙慌地跑到学校,从校门一路赶往系楼,尽管比平常多睡了一会儿,但她由于前一晚失眠,睡眠时间统共也没有多少,跑着跑着就觉出头晕腿软来。


    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个高大的男生,在要跟她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突然顿住了脚步,这天天气很晴,他是逆着光走过来的,时晴身体不舒服,压根没注意他,直到他叫了她一声,她才发现是陆执宇。


    时晴正要跟他打个招呼,刚张开嘴,猛一阵天旋地转,“陆执宇”三个字刚说了一个“陆”,她就失去重心往前跌过去。


    陆执宇被吓了一跳,但马上就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时晴。


    他叫了时晴几声,她含含糊糊地答应着,却好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顾不得太多,直接把时晴打横抱了起来,肩上背着她的包,往校医院的方向冲。


    被他抱起来以后,时晴似乎是觉得这个姿势不舒服,在他怀里动了动,然后伸手揽住了他的脖子,陆执宇对女生的体重没什么概念,但他觉得时晴真的太轻,他这样抱着她,都怕她像片树叶一样被早春的风刮跑了。


    要是他早点儿喊住她就好了,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时晴过年的时候明明答应一开学就找他,但从今天他在路上偶遇她的情况来看,她根本就没想起来这事儿,不仅没想起来,而且还没认出他。


    于是他也没有出声,想看看她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他。


    然而时晴行色匆匆,都要跟他擦肩而过了还没开口,他实在忍不住,这才叫了她名字。


    谁想到下一秒她就倒了。


    陆执宇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校医院给时晴挂了号,路过的护士提醒他:“你女朋友是不是低血糖,先喂她吃点儿甜的,你盯着她,别呛着了。”


    对方从口袋里找了几块水果糖给他,陆执宇赶紧向她道谢。


    他扶时晴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小心翼翼地撕开糖果的包装,把糖块递到了她嘴边:“乖,张嘴。”


    大概是因为实在虚弱,时晴难得听话地照办了,她的嘴唇很软,是粉色的,陆执宇给她喂糖吃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牙齿,细微的触感像电流擦过指尖,他的动作慢了一拍,而后才想起谴责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净想些有的没的。


    校医院里人不多,很快就轮到了他和时晴,医生观察了一下时晴:“应该是低血糖,小姑娘爱漂亮,总减肥就容易这样。”


    时晴含着糖小声嘀咕了一句,医生没听清:“什么?”


    “她说她也不想这样。”陆执宇说。


    他放轻声音:“我女朋友是学芭蕾的。”


    医生说难怪,又问时晴吃没吃早饭。


    时晴缓慢地摇头,医生便了然了:“我给你测一下指尖血糖,待会儿开一板葡萄糖液,喝了就好了。


    ”


    他让护士拿了血糖仪过来:“这个要扎手,可能疼一点儿,小姑娘怕疼的话,就把脸别过去抱着你男朋友。”


    时晴还没来得及说她不怕,一只手就覆住她的后脑,轻轻把她按进了怀里。


    第41章 chapter 41 把她压进了自己……


    陆执宇低下头, 对时晴说:“怕就别看了。”


    他的嗓音十分温柔,仿佛很不想她痛。


    医生笑呵呵地给时晴采了血,顺口调侃了一句:“男朋友这么紧张你啊。”


    时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好在嘴里还有半块水果糖, 于是她只是含混不清地咕哝了一声, 自己都没听清自己说了什么。


    陆执宇今天穿了件圆领的素色毛衣,有股好闻的洗衣液香味, 时晴的脸贴在上面,他的体温隔着衣服透过来,让她觉得有一点热。


    其实她不怕疼的,练芭蕾有些小磕小碰是常事, 更别提她的脚总是磨破和扭伤,肌肉骨骼也有长期的慢性疼痛, 时梦丹从来不让她喊疼,一旦她表现出来,就会招致更严厉的批评。


    她早就学会跟痛觉和平共处,不再让无济于事的恐惧耽误自己的时间。


    但陆执宇不由分说就把她搂了过去, 仿佛在他那里,她依然拥有怕痛的权利。


    医生给时晴看了血糖仪,告诉她的确是低血糖犯了,给她开了张葡萄糖口服液的单子。


    陆执宇扶着时晴走出诊疗室,在等待区的椅子上安顿好她,跑过去给她取药。


    时晴吃完糖以后症状就已经缓解了不少, 她觉得不喝口服液也没什么关系,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现在是八点四十多,邓老师的第一节 大课已经上了一半。


    她左右看看, 找到自己的提包,准备去上课。


    然而她的腿还是发虚,刚要站起来,人就支撑不住又坐了回去。


    一道焦急的声线在她耳边响起:“你别动,就在这儿等着。”


    时晴抬起头,看见了匆匆赶来的陆执宇。


    他伸出手,一支已经插上吸管的葡萄糖口服液递到她面前。


    时晴迟疑着接过来,慢慢地放到了嘴边。


    陆执宇在她旁边坐下,一直关切地盯着她,怕她呛到。


    大清早校医院里的人寥寥无几,玻璃大门敞开,宁静的阳光斜照进来,一排排深绿色的座椅都空着,她的余光里只有陆执宇,他侧脸的轮廓被日光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眼神专注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当下看着她吃药,就是全世界对他最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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