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简直拿他没办法,除开用手臂将他揽到怀里任由他哭泣外什么也做不到。
现在想来还真是奇妙,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对钟郁霖的观感就已经是一会儿令我升至天堂,一会儿又令我跌入地狱的冰火两重天了。
他的性格真的很奇怪,反复无常,一会儿笑得很开心,一会儿又恨不得要将你掐死似的,还特别喜欢强迫别人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并且理直气壮,照理说我会很讨厌这样的人,但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的脸,我又不由自主觉得这很可爱。
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就算被当成小玛丽亚夫人也无所谓。
那个夏日,于我而言就像一场黄金色的梦,充斥着夏风与树叶间相互摩挲的声音,我与他手牵着手,掌心之间腻腻的,全都是汗,甚至有点臭,但我们都丝毫不介意,因为不远处就是小溪,在我们摸小鱼的时候可以很快将手洗干净,然后掏出一块块干净的石头,争论这里面会不会有玉石,最终肩并着肩倒在馥郁着野花香的山坡上,周围都是草,软软的,或许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会有小虫子,将我们的皮肤咬得很红,但那也无所谓,因为我们是两个人类的孩子,小虫子是咬不死我们俩,它们只会被我们发现然后捏死,亦或者赶跑,甚至于直接殒命于我们相互打闹的动作中。气喘吁吁,是我们呼吸的起伏,然后听见流水潺潺的声音,比那声音更好听的,我想,只有郁霖的笑声了。
他曾建议我接吻,因为他看见大人们都会这样做。
我有点心动,因为那时候他正趴在我的胸膛上休息,气氛正正好,且不会有人忽然走过来将我们看见说三道四的,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我很好奇,会不会很舒服?
但最终在他凑过来将那软软的嘴唇嘟在我唇上的时候,我抬手将他拒绝了。
原因无他,因为我是哥哥。
虽然他一直不承认,只说我是什么“小玛丽亚夫人”,但那不起作用,在我眼里我就是哥哥,哥哥要对妹妹负责,要克制妹妹教他不能做不应该的事,我是这样认为的。
在我拒绝的时候我就料想到他会生气,没想到果真,只不过气得更大了,仿佛我做了什么天底下最十恶不赦的坏事,连魔王入侵村庄都能被原谅的那种。
总是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分明是很小的事,然而在真正的大事面前,他又显得满不在乎。
我是说他手上的伤,还有身体上的,那些淤青,是每天早上的练习带来的。
他起得太早,初时我本想陪着他,但每当这时他就开始跟他奶奶同仇敌忾,主张将我锁在门外,不论我怎样痴心地守候都没有用。所以最终我只能灰溜溜地回到房间里面睡回笼觉了,然后等我醒来,他的手上就会添新伤,有时候他还会心情很好地炫耀给我看,仿佛他奶奶不是狠狠训了他一顿,而是给他买了一副超级昂贵的翡翠手镯。
我很心痛,于是帮他上药,一次两次不熟练,后来就发现,他似乎喜欢上我因担心他而露出的那种神情了。
“因为看上去你好像很爱我。”他这样说,说完还不停往我怀里钻,一边钻一边叫“小玛丽亚夫人”,然后我又会想:要是叫的是“哥哥”就好了。
因为我想跟他说:就算不是小玛丽亚夫人,我也会很爱你的。
虽然小孩子可能不懂爱。
但那种心情,是任何一个大人在经过社会的锤炼后都不会再产生的。
至于为什么说他对真正重要事情不上心。
是因为,他爸妈要回来了,连同我爸林元庆一起。
回来的日子据说定是在庆典举行的同一天,因为那三个没用的大人哪怕花费了这么长时间,也依旧没有找到“雨山河”里的“雪天女”,所以只有等庆典那日雪天女的化身自己出山,他们再到祂的面前寻求神谕就是了。
与雪天女的会面结束后,我爸的目的也就算完成了。
而这也就当然意味着,我与霖妹妹分别的时间就要到了。
难以言说我的心中究竟有多么不舍,只可惜,霖妹妹似乎对这方面十分迟钝,他依旧该吃吃该喝喝,该喜怒无常就喜怒无常,该忽然发疯的时候就忽然又哭又闹的。
平生第一次,我感受到了“不舍”的感觉,分明从前都是拜访我家的那些小弟不舍得我家里的游戏机,事到如今,我却在小小的年纪开始体会起了相思之苦。
霖妹妹大抵不能理解,因为他很忙。
毕竟在庆典那天,他得当着全村人以及雪天女本尊的面献上舞蹈以求神谕的分赐,这些天他每早上五点起床练习、被打得浑身淤青,也就是为了这个。
他是个很怪、很有个性、我完全无法理解的人。
因为就在庆典前一天的晚上,他忽然十分兴奋地抓住我的手,告诉我,他有一个计划。
我没想到他这么忙还能想出新的玩法,于是不免好奇,问他,是什么计划。
他眼里放光,眸子亮晶晶,仿若能装下满天的星辰。
他以一种极度崇高的口吻对我说:“我想毁了我奶奶的愿望,我要在明天要在跳舞的时候发疯,把衣服全部脱下来,然后用火把那个该死的舞台点燃,小玛丽亚夫人,你在台下面给我加油好不好?因为会被骂,我就大发慈悲不让你直接参与了。”
老实讲,听到他这一计划的时候我完全傻了。
虽然我也不赞同老巫婆每天早上对他进行的严苛训练、甚至内心深处也跟霖妹妹一样,是讨厌这个地方的风俗、觉得“雪天女”什么的压根是不存在的……但……但……
或许因为我是个怂包,反正从始至终,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毁掉”什么的。
这样危险……且残酷的计划。
然而此刻,钟郁霖的表情却是那样认真,甚至仿若明天就要朝圣的最虔诚的信徒,他的嘴角正带着企盼的笑,期望我能肯定他。
他是有点疯,但好歹还在正常中二病小姑娘的范畴之内,从前的我是这样认为的。
但现在看来……我彻头彻尾地错了。
所以说啊,哪怕关系再怎么亲密,躯体再怎样贴近,对于这个人,我都只能说:对他这个人……我完全不懂。
第9章 人造降雪
我想反对他做出的这一荒唐决议。
但现下他眼底情绪狂热,仿佛但凡被否定就要跟我拼命的样子,所以我十分“识时务”地选择不去做那个泼冷水的人。
他现在正热乎着,我想:说不定过段时间就冷静下来了,一时兴起的人是这样,我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拉住他叫他别那么做就好了。
“喂,”待我回过神来,才惊觉他距离我有多近,他的虹膜宛若内陷的黑洞,贴着我的眼球,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我的大脑也吸进那瞳仁里去,“小玛丽亚夫人,你的回答呢?”
他距离我很近,这一刻,我感觉我就像一头被野兽逼视的猎物,或许我应该臣服,或者直接趴下身子求饶,可毕竟我是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所以我只能用沉默来表达我的不屈。
然后钟郁霖就叒生气了。
这个夜晚我们第n次开启了冷战。
并且可以预感到,这次的冷战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声势浩大得多。
“连为我加油都不准,看来你也是他们那一派的。”
摔门离开前霖妹妹十分负气地这样告诉我。
什么派不派的,我不理解,我只认为他所计划的不是一件对的事情,我想要跟他讲道理,但又想起他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听我跟他讲道理,说我“教育”他,所以最终我只光着脚走到他房门前,敲敲门没有回应,拧动门把,又发现他的卧室已经从内部反锁了。
这可真是把他惹大发了。
“我在外面等你。”半天只憋出来这么一句,最终我选择在他房间门口席地而坐,起码这样他就不会在我视线范围之外做出任何意料之外的错事了。
这一等,直接到了深夜。
期间我有想过要不要回房间,毕竟看这架势,钟郁霖似乎打算直接将我忘记……于是耳朵贴在门上,我像个变态一样仔细偷听,虽然很不明显,但好在,里面有些微的动静,类似于用拳头砸床,总而言之,钟郁霖仍还在内里。
于是我下定决心:他想要做坏事,除非踏过我的尸体!
怀着这样的信念,我蜷缩在他房门口的门框,就那样沉沉睡去。
·
第二天,眼皮被不定的光线照耀,我嘟囔一声旋即清醒。
郁霖攥着从床上拆下的被单,拧成麻绳的形状,类似电视用床单下楼的情节,他没睡好,眼下有乌青,睨视着我,一副怪罪我的神气。
原本今天老巫婆特赦,因为正式庆典在即,她允许郁霖多休息一段时间以补充精力好正确应付晚上的典礼。
现在看来,钟郁霖一整个晚上反倒在琢磨别的事情。
他说都怪我,要不是昨晚上我一直在门口守着,他就可以去实行自己的计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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