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询回到宿舍,许愧正躺在床上打俄罗斯方块。
听见响动,许愧偏过头,没说话,先抬眼自上而下地打量了一遍陈安询。
“还好,全须全尾的,”许愧低声开口,起来从他旁边经过,“吃饭没?”
陈安询细细回想了一下晚餐时候的场面,说:“几乎没有。”
“那正好,”许愧拎起桌上的打包袋,表情不太自在,“刚吃饭的时候点多了,你想吃的话就吃,不想吃就算了。”
陈安询没说话,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
潮汕海鲜粥,在广东屡见不鲜,但在南京吃到应该并不容易。
只是点多了……
陈安询试了试分量,大概也是假话。
但他很轻地弯了弯眼睛,只说:“抱歉,我对虾过敏。”
那一瞬间,陈安询清晰地看见了许愧脸上懊恼的神情,因为太过生动,让他无声无息记了好多年。
“那怎么办……”许愧皱着眉头思索着,“你要不要吃炒饭?”
陈安询微微挑眉,看着他。
许愧二话没说,找谭冬借了锅,还抢劫了整整三颗鸡蛋,每一颗敲下去之前都在桌面上滚了好几圈。
陈安询在一边看着,眉宇微微蹙起来。
“知道这叫什么吗?”许愧一边把蛋敲进去,一边转过头问他。
陈安询很害怕他把蛋壳也打进锅里,盯着许愧动作:“……蛋炒饭?”
“不,”许愧摇摇头,笑得眼睛弯弯,“这叫看不惯的都滚蛋饭,陈安询,你爸以后要是再动手,你就学我,让他滚蛋。”
他声音低下来:“这可是我奶奶教给我的独门绝技,很有用的,你信不信?”
陈安询理性上知道这话当然是胡说八道,只有小孩儿才会相信,可情感上他很难不为此刻的许愧心动。
大夏天也要用保温袋装好的海鲜粥,费尽心思编造蹩脚但可爱的故事,去安慰心情欠佳的陈安询。
许愧可能不知道,他说这话、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远比故事可爱。
那晚陈安询或许真的是被鬼迷了心窍,刻意地挽起袖口,让那点儿几乎已经愈合的伤口在许愧眼前晃悠,好半天,许愧才看见。
许愧看起来很心疼,一边骂陈安询白长一米八的个子只会挨打,一边又拿出卡通创可贴小心翼翼给陈安询贴上。
那时候陈安询就想,他可能真的有些卑劣。
也很正常,陈安询身上留着陈炳文的血,是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注定长不成什么好人。
所以他一次次告诉自己不要对许愧心动,不要喜欢也不要爱。
一旦陈炳文知道,那将会非常、非常难办。尚未长齐羽翼的孩子在挣脱束缚前,先有了软肋,并非一件好事。
陈安询已经足够小心,但仍旧防不胜防,抵达北京那一天,江明辉找上门来,陈安询便知道事情不妙。
在陈安询十九岁生日这天,第三次体会到什么叫害怕失去。
第一次时他尚且年幼,悬在三楼外,生怕陈炳文松手,命丧于此;
第二次时温芝出逃,离开前陪陈安询去吃了一顿肯德基,中途对陈安询说等等妈妈,她去一趟厕所。
后来陈安询等到深夜,温芝再没回来;
这一次是陈安询喜欢的人,是他在妄想寻求自由时,遇到的同样被线扯住的一张风筝。
他暗地里与江明辉做了个约定,两人互惠互利,对方替他瞒住许愧的存在,而陈安询承诺给他想要的东西,金钱和地位。
纵使陈安询尽力去做,但许愧还是离开了。
很不留情面的做法,扔下一束花,两张门票,连生日快乐都没说过一句,无穷无尽的断联……他就这么离开了。
决赛最后一天,陈安询输得惨烈,站在阴影中,看着冠军捧起奖杯,激动地说着获奖感言,忽然想到了许愧。
想起许愧说不打了,要回网吧当陪玩,也说在未来要和他当队友,说了很多以后和后来,然后杳无音讯。
漫天金箔飘落,陈安询抬手抓住一片,也想,那后来呢?
许愧,你得到你想要了的吗?
不甘心也好,无法接受也罢,比赛后陈安询还是追去了成都。
是他生平第一次坐飞机,因为太想找许愧要个说法,所以恐高也尚可接受。
抵达后陈安询在机场吐了个昏天黑地,也开始质疑自己来这一趟到底有没有意义。
不够洒脱,太卑微,陈安询自认为不是这样的人,但还是会为了许愧一次又一次打破规则。
可等他真的到了医院,看着许愧和所谓的家人闹得不可开交,对方对他拳打脚踢,许愧却不还手,只硬生生受下。
那时候陈安询红着眼睛,也想问许愧白长一米八的个子怎么只知道挨打。
重病的奶奶,嘴脸可恶的亲戚……所有排在陈安询前面的东西,组成了许愧一团糟的生活,这就是他做出的选择。
由此可见,一意孤行离开陈安询的许愧,也过得并不顺遂。
陈安询看着许愧缩在医院的楼梯间补觉时,很想上去质问对方。
问他就这么一走了之算什么,扔下两张门票又留给谁,不闻不问是不是一点儿不喜欢,明明心没有很小,为什么就不愿意分给陈安询一些?
那日天气极好,他暗中提许愧偿还了债务,又不轻不重提点对方,许建平果真愚蠢,暗示半天也不懂意思,直到陈安询将他违法乱纪的东西一一说开,对方才点头如捣蒜,吓得屁滚尿流,说真的懂了。
可许愧不懂,他不明白陈安询为什么非要去当这个冤大头,自己跳进火坑里。
真的只是为和许愧上床吗?
陈安询自认为还没那么饥渴,他试图说服自己,遗憾才总让人难以忘怀。
自己费尽心思,用这样一种卑劣的方式将许愧绑在了身边,也可能,只是不甘心作祟,和爱情关系不大。
陈安询知道许愧就是这样的人。
许愧这种人,你绝对不能去施舍,也最好不要看到他的落魄窘境,哪怕看见了也要刻意忽视,他太过高傲,薄薄的身躯强撑着贫穷脆弱的脊背,可能会让人觉得惺惺作态,也可能同情或者可怜。
但你看到了,也要不动声色,不闻不问,因为这才是许愧想要的。
所以陈安询干脆将许愧那一把傲骨打碎了,瘫开在地上,用铜臭味的金钱重新筑好,再惺惺作态询问对方要还是不要。
他其实没有留给许愧选择。
对生活举步维艰的人,金钱就是最大的筹码,许愧哪里有选择?
可当许愧真的同意时,陈安询心里也没多畅快。
是他亲手将两个人的关系变得扭曲又畸形,如今满地狼藉,剖开层层面纱,追根溯源,刽子手原来是他自己。
可因为十八岁的陈安询实在想要自由,便只好干脆也斩断牵住许愧的那根风筝线,让他与自己一起。
飞高,飞远,最后坠落。
万劫不复。
第54章 试训风波
第二日清晨,许愧起身前往SKY。
而一墙之隔的陈安询醒来得迟了些,他靠着墙愣神许久,才用力地按了按太阳穴,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打开手机,置顶弹出新消息——
“18:我先走了。”
这下总不算不告而别。
陈安询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心头被一个“先”字无意识地熨贴妥当,没察觉自己缓了神色。
他也垂眸,抬手打字:“一路顺风。”
在许愧不在的日子,危机感最强的竟然是唐曜。
训练赛打得烂时,唐曜哭丧着脸,问陈安询:“队长,鬼鬼到底还来吗?不是都谈好了,SS怎么出尔反尔啊。”
“我怎么知道,”陈安询随口回他,末了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按资历来说他是你的大前辈,叫鬼鬼是不是太没分寸?”
唐曜莫名挨了一顿训,耷拉着眉眼,低声反驳:“他都同意了,你倒是管得宽。”
训练赛打好了,唐曜又自然是另一副嘴脸,喜上眉梢一叉腰:“要我说,如果鬼鬼在,成绩肯定能更上一层楼,妥妥的冠军相啊!”
陈安询没什么语气地笑了声:“他倒是很能招你们这些娃娃脸。”
最后陈安询被磨得不耐烦,干脆领着唐曜去找朱渝北。
原本豪言壮志的唐曜这会儿恨不得缩在陈安询身后,手指戳他后腰。
陈安询面色一僵,随手把人提到跟前:“他问你许愧试训到底怎么回事儿。”
朱渝北一口茶卡在喉咙吞也不是,咽也不是,好一会儿,才说:“他问还是你问?”
唐曜小心翼翼举起手:“如果是我呢?”
“那就……无可奉告,”朱渝北压低嗓子逗小孩儿。
“那是他问的,”唐曜飞快指了指陈安询,仿佛语速慢一点这人就会反悔。
迎着朱渝北的视线,陈安询淡着脸色,点点头:“我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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