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这个时候,陈安询看见了许愧的讯息。
“18:还好吗?”
对方一定字斟句酌了许久。
陈安询就这么直直地盯着屏幕,直到手机息屏。
他想对许愧说自己现在并不好,又一次与冠军失之交臂,家庭关系也仍旧是一团乱麻,对未来感到困惑和迷茫,想抓在手上的只剩下许愧。
在黑暗再一次将陈安询全然吞噬时,他心底里萌生了一股勇气,难得给许愧拨了一通视讯。
当然没那么巧合,陈安询不会不知道自己脸上的伤很明显,手机也不会那么碰巧,刚好从那个模样可怖的伤口上划过。
受了伤还要发视频,假装不经意地将伤口暴露在镜头底下——
是陈安询刻意为之,他想在黑暗中的人确实有自发追逐光明的本能,所以自己用这种蹩脚得叫人一眼就能看透的方法,向许愧乞求同情。
的确卑劣,但那又怎样?
在如愿听到许愧的询问时,窗纱被风吹动,陈安询闭着眼睛,轻轻勾了勾嘴角。
他感受到月光倾洒在自己的眼皮上,灼烧过泛着倦意的皮肤,明亮得恍若白日烈阳。
从许愧打完那通电话开始,整个人都好像变得有些奇怪。
粥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小心翼翼打量着许愧的神色,看这人握着手机,心不在焉靠在床头,眉头紧皱,一会儿看一眼手机,然后再关上。
接着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打开手机,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了一通。
然后许愧翻身起来,拉过行李箱,开始翻衣柜。
粥粥愣住:“哥,你不是不回家吗?”
怎么也收拾上了?
许愧头也不回地往行李箱里扔了几件短袖,闻言说:“我改主意了。”
他动作飞快,三两下就把东西叠好放进去,和粥粥面对面蹲着。
粥粥愣愣地看着许愧修长流畅的小臂线条,对方将箱子拉链“唰”一声拉上,他有点儿没反应过来:“你回家还是——”
“广东,”许愧的五官轮廓在灯下变得柔和,他将行李箱整理完毕,转身去拿包,“粥粥,我要去一趟广东。”
粥粥:“你现在就要走?”
许愧从鼻子里“嗯”一声,拉过行李箱拉杆准备出门,粥粥看着他的背影,有意提醒:“但是经理说了,好像得提前请假,你请……”
话没说完,门轰一声被关上,脚步声隐隐绰绰远去,只剩下粥粥拎着一条牛仔裤,呆在原地。
整个过程不过五分钟,许愧就这么走了?
他一脸难以置信,不是,广东到底有谁在啊??
许愧赶着最后一班高铁,在凌晨抵达广州,八月盛夏,正是一年中广东最炎热的时候。
或许快要下雨,许愧出了车站,被闷热潮湿的夏日空气包裹,不过几分钟便汗如雨下。
往右是计程车处,往左是公交车站,许愧站在路口,后知后觉自己太过冲动。
他甚至连陈安询家在哪里都不知道,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来了。
原因好像只是因为视频里的陈安询看起来有些难过。
尽管许愧不知道陈安询是否真的需要他的陪伴,但此刻许愧希望有人能陪在他身边,如果没有,那他只好自己去。
许愧在原地犹豫了一些时候,拎着行李箱随便上了一辆出租,司机问他去哪儿,许愧说“不知道”。
对方困惑的目光透过后视镜落在他身上,许愧摸了摸鼻子,说:“最近的商圈吧。”
……
最后许愧坐在24h便利店中,给陈安询发消息。
“许愧:睡了吗?”
还是无头无尾的一句话,不知道陈安询有没有睡着,能不能看到。
在等待的中途,许愧已经打开手机开始订酒店,但只来得及看一眼,陈安询的新消息便弹出——
“A:没。”
紧接着一个视频通话弹了出来。
许愧手忙脚乱切掉酒店界面,接通的时候也很迟疑,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察觉。
陈安询何等聪明。
他只草草扫过一眼,整个人便从床上直起身,将手机拿近了些,问他:“你在哪儿?”
许愧背后灯火通明,能看见色彩斑斓的零食货架和立式冰箱。
他表情空白了一瞬,大概没想到陈安询这么敏锐,顿了顿,才抓了把头发:
“……我到广州了。”
许愧的音量随着陈安询的沉默随之降低,最后一个字吐得很轻。
他贴近屏幕,慢慢地眨眨眼睛,问陈安询:“你想我去找你吗?”
明亮的便利店阻隔一切夜色,但陈安询的眸色却如黑夜一般深,脸色冷淡看不清情绪。
他就这么看了许愧一会儿,嗓音因为刻意压抑被变得平静过分,像一根紧绷的弦:“陈炳文把大门锁起来了。”
他和温芝仍在楼下较量,陈安询不知道这场闹剧要到何时才能结束,只能隐隐约约听见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又是“砰”的一声巨响,许愧也听见了,下意识抖了一下。
“你没事儿吧?”许愧低下声,不再询问,果断下定结论,“地址发我,我去找你。”
他将行李放在便利店,打上车就走。
司机看他心急火燎的模样以为在演警匪片,一脚油门踩下去,出租车“唰”地冲了出去。
到达后,许愧支付170元的天价车费,慢慢踏入了别墅区,一直走到陈安询家门口。
三层楼的别墅,门口只剩一盏路灯,堪堪照亮一个角落,从这个视角看过去,一楼亮着灯,隐约能听到吵架声。
他一边在门口偷偷摸摸游荡,看起来很不像什么好人,一边思索着现在应该怎么办,手机铃声忽然响起,给做贼心虚的许愧吓得够呛。
他蹲在一旁的围墙边,悄悄接通电话,那头陈安询开口得简短:“绕到右边来。”
“你能看见我?”许愧有些惊讶,下意识往楼上望过去,可惜一片黑暗。
“能看见,”陈安询的嗓音里好像带着点儿散漫的笑意,“你手电筒没关。”
许愧低头一看,果然。
天生不是干这行的料,许愧十分懊恼,轻手轻脚从正门口绕到右边。他高高仰头,倏然望进灯光的明亮中,许愧眼睛猛地睁大了。
陈安询卧室和阳台的灯统统都被打开,足够照亮这一片地方。
而陈安询此刻就坐在阳台的栏杆上,一只手松松撑在旁边,长腿在空中晃荡,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正偏着头看着许愧。
许愧盯着他,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害怕,他紧紧握着手机:“陈安询,你想干什么?”
这时候一阵剧烈的敲门声也顺着听筒传进许愧耳朵,他看见陈安询转身往后看了一眼,继而漠然收回视线。
陈安询忽然叫了他一声:“鬼鬼。”
这一声喊得许愧心底发毛,他喉结滚动,猜到陈安询想做什么。
陈安询垂眼看着他:“你会接住我的,对吗?”
“砰砰砰——”
愤怒的、急躁的敲门声响彻在夜空中,陈炳文威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陈安询,开门。”
陈安询不为所动,隔着近五米的高度,俯视着千里迢迢赶来的许愧。
对方那双湿润的眼睛在黑夜里总是很漂亮,褐色瞳孔一寸不寸盯着自己,在门外的钥匙声响起来的同时,陈安询听见对方开口了。
很简单的一个字,“会。”
“我会接着你,所以没关系。”
许愧应该是朝他笑了笑,表情一瞬间变得鲜活,接着对方张开双臂,闭着眼睛的姿态很像是赴死。
陈安询嘴角也很轻地扬了一下。
他身后是门锁转动的声响,在陈炳文推门而入的同一时刻,陈安询闭上了眼睛,然后手掌撑在身后,略一用力,猛地跳了下去。
坠楼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的。
近五米的距离,其实只有短短两秒钟的时间,眼睛眨一下就会过去。
在过程中陈安询短暂地体会到失重,他想其实原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小时候他会害怕从三楼坠落而忙不择路,那是他第一次对死亡产生恐慌。
后来这样的恐惧陪伴他多年,成为陈安询拔不掉可也无法消失的刺,直到他十八岁去到南京,认识了一个叫许愧的人。
许愧此人极其矛盾,说要陪他坐落日飞车可又失约,说好不谈感情最后却千里迢迢跑来广州,站在陈安询的落点处,张开怀抱,承诺会接住他。
没有比这更动听的情话了。
陈安询跳下去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来不及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萌发这样的勇气,或许只是因为许愧的到来。
风声从耳边擦过,陈安询和许愧摔作一团。
两个人抱在一起,不知道撞在哪里,骨头硌得生疼,因为惯性,齐齐在草地上翻了几圈,摔得头晕眼花。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