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我孙子这么厉害,怎么会有人不要你?”章文敏一句话把许愧逗笑,末了停顿一会儿,忽然问他,“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许愧怔愣住,好半天,才温和着声音,回章文敏:“奶奶,我现在很好,交了很多朋友,你放心。”
章文敏说“好好好”:“等有机会,你把他们都带到家里来玩儿。”
许愧笑着应了,身后传来很轻的声响,许愧转头,陈安询穿着宽松的白衣白裤,站在里屋,抬指敲了两下玻璃门,半湿的黑发被随意耙梳起来,露出额头,一看就是刚洗漱完。
等他看过去,陈安询很轻地抬了抬手,示意他去洗漱:“给你把热水开好了。”
酒店昏黄的灯光打在陈安询身上,许愧握着手机,隔着一道薄薄的玻璃门凝视着他,忽然生出一种错觉,陈安询模样冷淡,但此刻被暖烘烘的光照着,竟显得动人的温和。
他抬手朝陈安询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转过身,将手机握得更紧了些,他忽然生出一股荒谬又离经叛道的欲望,电话那头章文敏还在不停地说着什么,许愧干涩着嗓音,出声打断她:“奶奶。”
章文敏说“怎么了”。
在章文敏看不见的地方,许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很慢地吐出来,把惶恐与胆怯都吐干净,只剩下无所顾忌。
半晌,许愧说:“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刚开始的时候我和他总是看不顺眼,一点小事都要争个对错,后来我发现他其实并不算多不近人情,好像每次我狼狈的时候他刚好都会在,也会伸出援手,但从不多问。”
他说的速度很快,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一股脑说完了,都不知道自己颠三倒四到底在说什么。
章文敏没有打断他,直到许愧说完,又沉默了很久,她安静的时间太久了,久到许愧惴惴不安,怀疑她是否察觉更多。
那头的呼吸颤动缓长,最终章文敏好像无奈地叹一口气,声音很轻:“他对你好吗?”
许愧先是一怔,而后倏然红了眼眶。
他悄悄转过头去看屋内的陈安询,对方侧对自己,散漫地插兜站着,正偏着脑袋吹头发,察觉他的视线,将吹风机按灭,轻轻扬了扬眉。
被抓了个正着,许愧索性朝他眨了下眼睛,陈安询无奈地摇摇头,低下头打开吹风,许愧在电话这头,对着夜空,就好像章文敏能够看见一样,点点头,说:“他对我很好,奶奶。”
章文敏也笑,说“那就好”。
第二天是八月二十六,陈安询的生日,是在填成员信息表的时候知道的,许愧暗暗记下了这个日子。
正巧陈安询接了一通电话,说自己也要出门。
许愧并未在意,随口一问:“去做什么?”
“见个朋友,”陈安询看起来不愿多说,简单一句就带过,许愧便不由自主想到陈执,他应该也到了北京,不知道陈安询口中的朋友是不是他。
他纵容自己胡乱猜测,可也从来没过问陈安询,两个人又没有在恋爱,名不正言不顺,问得太多只会徒增麻烦。
其实他该问的,可许愧在感情中就糊涂成这样,只会掩耳盗铃,想只要自己不问,那他们结束的时候就不会牵扯太多太难看。
或许是他做的心理准备实在太悲观,在冥冥之中,预示着这场冲动的、无头无尾的关系最终不得善终。
他仍旧记得这天天气很差,前一天的艳阳高照仿佛只是昙花一现,从清晨天空就是阴沉一片,山雨欲来,许愧去了一趟欢乐谷买了两张落日飞车的专程票,回来的途中下了雨。
他按导航从犄角旮旯的胡同里拐去花店,挑了好久,店家看他犹豫不决,便问许愧想要什么样的。
许愧思索很久,说:“要能留很久的。”
店家跟着挑挑拣拣,给许愧包了一束白玫瑰满天星,刻意将丝带多缠了两圈:“下雨带子容易散,给你扎得紧些,这是满天星,就算干了也不会有关系。”
许愧腿都蹲得发麻,屋内屋外都是闷热的,他走得急,步履匆匆,店家本来想给他一把伞,等追出去,才发现许愧已经在雨中小跑离开。
回去的路上雨变得很大,司机最后走错了路,于是许愧只好在另一条街道从车上下来,一路由小跑变成狂奔。
他一手护着花,一手护着兜里的门票,模样好不狼狈,可其实心很雀跃,因为是送给很喜欢的人,所以淋雨也没有关系。
后来许愧想起这一天,总是会怪罪那个开错路的司机。
如果没有开错路,他就不会提前下车,不会从另一条小巷子绕回去,也不会碰上陈安询和他的那个朋友。
是在街道拐角的咖啡厅,陈安询和对方并肩走出来,他们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门口。对方先打了伞,给陈安询遮过,但陈安询往后退了一步,自己又打了一把。
当时许愧离他们很近,但刚好在两人视野死角的屋檐下,他看着浑身湿透的自己,雨水从裤脚滴答落下来,并不体面。
所以许愧迟疑了一些时候,没有出声,很巧合地,下一秒,他听见陈安询的朋友将伞转过去一些,和陈安询说话。
很陌生的一张脸,昂贵的腕表和球鞋,和陈安询如出一辙的、富家子弟的穿着打扮,和他们差不多的年纪。
对方神色八卦,语气亲近:“那个Ghost,是叫许愧吧,你跟他关系很好?”
陈安询背对着他,半个身体都被宽大的雨伞挡住,所以许愧只能听见声音。
很随意的语气,问对方:“问这个做什么?”
“之前在南京的欢乐谷碰见你们走在一块,只是没过去打招呼,”男生笑嘻嘻的,揶揄道,“不够哥们啊陈安询,你们俩不会是……”
“你想多了,”陈安询语气变得冷淡很多,很直接地打断对方,“我们没关系。”
“那你们牵手呢,也是没关系?”男生看着他。
两个人都站在雨里,只能听见哗哗的雨声,他们或许是在对视,许愧都看不清楚,他只是沉默靠着屋檐底下的窗户,用自己身上的雨水,将整块玻璃都印得湿漉漉的。
半晌,陈安询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零星的笑意,说:“又没认真。”
对方一愣,然后也跟着笑起来,靠近陈安询又说了什么,这一次声音很小,所以许愧听不太清。
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心思再去听。
许愧就只是靠在原地,盯着陈安询与他朋友离开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不见,雨幕朦胧,他这样看了许久,久到店员出来提醒他,麻烦他到其他地方去避雨。
许愧向店员说抱歉,起身时手里的花不小心滑落,砸在雨里,丝带倏然松开,玫瑰和满天星四散砸在雨里。
鲜花被雨水打湿,显得娇艳欲滴,美极了,许愧蹲下身去捡,捡了两支握在手里,忽然就红了眼眶。
明明不是绑了好几圈吗,明明不是扎得很紧吗,怎么还是说散就散。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许愧抬手抹了一把脸,然后把所有的花枝都捧在怀里,缠丝带的时候总是乱七八糟,他最后干脆放弃,胡乱缠过几圈,抱在怀里,失魂落魄回到酒店。
只是刚到房间,门就被哗哗拍响,许愧将花随手放在桌上,去开宿舍门。
门外的朱渝北看见他这副模样,被吓了一跳:“去哪儿了,淋成这个鬼样子?”
“没事儿,”许愧不愿多说,“有什么事儿吗?”
朱渝北盯着他,神色严肃,好几秒后,才开口:“你奶奶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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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出有因
第27章 英雄主义
Day63.英雄主义
陈安询回到酒店是下午,雨已经不再下,整个城市都充斥着一股雨后初晴的闷热气息,雾霾笼罩当空,让人有些不舒服。
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和江明辉见面实在是一件让人无法愉悦却也不能拒绝的事情,但过往很多次都是这样,如果陈炳文有事不在,或者公务繁忙,那么就由江明辉出面。
江明辉是陈炳文的眼睛。
他应该还没有告诉陈炳文,如若陈炳文知晓,那来的就会是他本人,此次江明辉的出现更像是一个警告。
送对方去机场,告别时,陈安询忽然叫住他。
“给个电话吧,以后好联系你,”陈安询说。
江明辉没反应过来:“你不是有我电话吗?”
“另一个,”陈安询看着他,语气很淡,意有所指,“在需要的时候,可以联系上你的。”
江明辉也盯着他,神色莫辨。
半晌,江明辉笑了下:“好啊。”
陈安询将脱下的短袖抓在手里,一边往洗手间走去,经过餐桌时忽然人一顿。
他停下动作,伸手去拿桌上那一束湿透了的花。
毫无章法的包装方式,满天星和白玫瑰乱七八糟牵扯在一起,包装纸已经被雨水全部打湿,脆弱得陈安询刚拿起来便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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