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予深把江闻屿按在角落的沙发上,他自己则站在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
风声完全变了,不再是“呼啸”,而是“咆哮”。像成千上万头野兽在同时嘶吼,声音高到几乎要刺破耳膜。雨声密集得像机枪扫射,砸在建筑上发出恐怖的撞击声。
然后是各种东西被摧毁的声音。
“嘎吱——咔嚓——”是木材断裂。
“轰隆——哗啦——”是墙体倒塌。
“乒铃乓啷——”是玻璃碎裂。
整栋建筑在呻吟,在颤抖。酒架上的瓶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在应急灯的光柱里飞舞。
江闻屿蜷在沙发上,抱着膝盖,身体在发抖,但他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兴奋。
毁了吧,把这座囚禁他四年的牢笼彻底摧毁,把那些他被迫弹过的钢琴,被迫穿过的衣服,被迫睡过的床,全部撕成碎片。把霍予深精心为他打造的这个“天堂”,彻底从地图上抹去。
如果……如果能连霍予深一起埋葬,那就更好了。
第82章 牢笼破碎
“怕吗?”霍予深突然问,他没有回头,依然贴着门板。
江闻屿摇头,才想起他现在看不见,他低声说:“我不怕。”
霍予深转过身走过来,在江闻屿面前蹲下,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你真不怕死?”
江闻屿看着他,眼神空洞:“不怕。”
霍予深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只是笑容有点难看,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有一种扭曲的执拗。
“可我不想让你死。”他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江闻屿的鼻尖,“江闻屿,你听好了,就算今天这座岛沉了,海水淹到这里,我也会拖着你游出去。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逃。”
江闻屿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有点绝望,连死亡都无法摆脱这个人吗?
霍予深用拇指擦掉他的眼泪,动作罕见的轻柔,然后他站起身,重新走回门边,继续听外面的动静。
时间在黑暗和巨响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正上方传来。
“轰——!!!”
整座酒窖剧烈震动,天花板上裂开一道缝隙,水泥碎块簌簌落下。酒架倒了,红酒瓶噼里啪啦摔碎在地上,暗红色的液体四处流淌,浓烈的酒香弥漫开来。
霍予深猛地扑过来,把江闻屿护在身下,碎玻璃、水泥块、木屑像雨一样砸在他背上。他闷哼了一声,身体晃了晃,但没有移开。
江闻屿被他压在身下,脸埋在他胸口,他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能闻见他身上混合着汗水和血腥的味道。
“别怕。”霍予深在他耳边说,声音有点喘,“我在这儿。”
江闻屿没说话,他在想,如果这时候天花板彻底塌下来,把他们都埋在这里,也许……也不错。
同归于尽,听起来是个好结局。
但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恩赐。
震动渐渐平息,巨响变成了持续的、沉闷的坍塌声,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慢慢瓦解,风声依然在咆哮,但比刚才远了很多。
霍予深撑起身,低头看他:“你受伤了吗?”
江闻屿摇头。
霍予深这才站起身,打开应急灯旁的另一个开关,是备用的强光灯,刺眼的白光亮起,照亮了酒窖的惨状。
酒架全倒了,红酒碎了大半,地上积着一层暗红色的液体,混杂着玻璃渣和水泥块。天花板裂开了好几道缝,但没有塌。
霍予深走到门边,试着推了推。门很重,但还能推动,他用力推开一条缝。
强光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然后是风,带着咸腥味和潮湿气息的风。
霍予深推开门,走了出去。江闻屿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直到霍予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乖宝,出来。”
他慢慢站起身,踩着满地的玻璃渣和红酒,走了出来。
主别墅,现在已经不能叫别墅了,因为二楼和三楼完全消失,只剩下一堆扭曲的钢筋和碎裂的水泥板。一楼塌了一半,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不见了,钢琴被压在一堵倒塌的墙下,只露出琴凳的一角,书架倒了,乐谱散落一地,被雨水泡得发胀。
花园更是一片狼藉,那些他亲手种下的月季、绣球、薰衣草,全不见了,被泥土、瓦砾、断裂的树枝掩埋。那棵老榕树被连根拔起,横在废墟上。天文望远镜扭曲成一团废铁,镜片碎成粉末。
整座岛像被一只巨手狠狠揉过,又随手丢弃。没有一处完好的建筑,没有一棵还站立的树。只有海,依然在咆哮,但已经失去了攻击的目标,因为能毁的已经都毁了。
霍予深站在废墟前,背对着他。阳光很刺眼,飓风过后,天空蓝得不真实,像一块巨大的、毫无瑕疵的蓝宝石。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那个总是笔挺的、从容的背影,此刻有些僵硬,肩线绷得很紧,手垂在身侧,微微握着拳。
江闻屿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这片废墟,心里那潭死水,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囚笼碎了,即使只是换一个笼子,但至少这个囚禁他四年的笼子,终于碎了!
霍予深转过身,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崩塌,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岛要重建了。”霍予深开口,“估计需要一两年,我先带你回港都住一段时间吧。”
港都。
城市,人群,车流,高楼。
他不用继续被困在这座孤岛了吗?
江闻屿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在郊区有栋别墅,很安静,周围没什么人。”霍予深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眼神像锁链一样锁住他,“我会加强警卫,24小时轮班。”
江闻屿垂下眼睛,没说话,但心里那点火苗,悄悄燃起来了。
四年了,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无数个被侵犯的夜晚,无数声屈辱的“老公”,无数次在黑暗中无声的哭泣。
现在,这个牢笼终于被飓风撕开了口子。
“直升机一小时后到。”霍予深朝他伸出手,“走吧。”
江闻屿看着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握过琴弓,也打过他耳光;给过他礼物,也给过他伤痕,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放进霍予深掌心。
霍予深握紧他的手,然后拉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废墟,走向唯一还算平整的沙滩。
海面上漂浮着各种杂物,沙发垫子,书本,撕烂的窗帘,破碎的餐具。
直升机准时降落,螺旋桨卷起狂风,吹得江闻屿几乎站不稳,霍予深搂住他的腰,半拖半抱地把他带上飞机。
舱门关上,直升机起飞。江闻屿透过舷窗往下看,看着那座越来越小的岛,它躺在蔚蓝的海面上,像一块被撕碎的绿色补丁,伤痕累累,满目疮痍。
他终于要离开了。
直升机朝着陆地的方向飞去,江闻屿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霍予深的手还紧紧搂着他的腰。
江闻屿内心非常不平静,港都不是孤岛,那里有街道,有商店,有很多人,有无数个可能,无数个机会。
江闻屿睁开眼,看着窗外的云海,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洒在海面上,金光粼粼。
他有点想哭。
第83章 去另一个世界找他
2013年9月到2017年9月,整整四年。
沈翊舟在找一个人,全世界找,发了疯一样地找。
第一年,他把能用的资源都用了,私家侦探、安保团队、全世界媒体平台发布寻人启事,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关系都用上了。线索像撒网一样抛出去,欧洲、北美、亚洲的主要城市都布了眼线。有消息说在维也纳歌剧院门口见过一个戴口罩帽子的人,背影特别像。沈翊舟立马飞过去,在歌剧院台阶上从清早坐到深夜,眼睛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没有。又有人说在东京银座的琴行见过,在挑G弦,他又飞东京,把银座大大小小琴行全跑遍了,拿着照片一家家问,店员都摇头:“抱歉,没见过这位先生。”
他去找江妈妈,第一次去法国,在门外站到半夜,门才开了一条缝。江妈妈隔着门链看他,眼睛肿着,声音冷得像冻过的石头:“你还来干什么?”
“江阿姨,我……”
“我儿子为什么走,你心里不清楚吗?”她打断他,每个字都像刀子,“他那么难受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准备跟别人结婚!沈翊舟,你现在才来找,不觉得太晚了吗?”
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
第二次去,是那年圣诞节前,他带了节日礼品,在门口等到她出门,江妈妈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绕过他就要走。
“阿姨,”他追上去,声音发哽,“我就想知道……他有没有联系过您?哪怕一条信息,一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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