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渴望在最近几个月变得越来越具体,有一次他在练琴,拉完一段,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斜前方的空椅子,那是沈翊舟以前最爱坐的位置,听他练琴时会微微歪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打拍子,听到尽兴还会弹起钢琴跟他合奏。
可那椅子是空的。
那一刻,一种尖锐的孤独感刺穿了他,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座美丽的孤岛上,与整个世界、与那个人,彻底断了联系。他像被养在精致水族箱里的鱼,水质清澈,食物充足,温度适宜,可玻璃外真实的海潮起潮落,他一无所知。
这些念头像无声的潮水,在每一个独处的间隙漫上来,淹没他。
上个月他试着跟霍予深提过:“对了,我当初带来的手机,是不是还在你那儿?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她肯定很想我。”
当时霍予深正在喝茶,杯子停在唇边,顿了顿才放下。“手机啊……”他微微蹙眉,像在努力回忆,“你刚来那会儿是有交给我保管,但我忘记放哪里了,我回头得让人找找。”
“还有,岛上哪台电脑能连外网吗?我想查点资料,关于琴弓保养的。”江闻屿又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霍予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天气:“去年有场雷击,岛上的通讯线路出了故障,一直没彻底修好。这边办事效率太低了,我再催催,修好了就可以上网了。”
江闻屿没多想,他不懂这些技术上的事,网络坏了,除了等也没办法,只是心里那点想要联系外界的念头,又默默落了回去。
他也提过几次,觉得自己恢复得不错,想回去了。
霍予深每次都会温和但坚定地摇头:“医生上周的评估报告我看了,他说你情绪和睡眠都稳定多了,但建议再巩固一段时间。外面环境复杂很难控制,你不能再受刺激,再等等,好吗?”
“等到什么时候呢?”江闻屿问,声音很轻。
“等到医生点头,等到你彻底准备好了。”霍予深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为他着想的笃定。
他没继续问,霍予深救了他,给了他这个避风港,事事为他考虑,他应该相信他,可他觉得自己正一点点被这过于完美的宁静吞噬。
第77章 生日快乐
下午四点多,游艇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江闻屿从琴房窗口望出去,看见那艘白色的船缓缓靠岸。霍予深从甲板上走下来,穿了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松松卷到手肘,墨镜架在鼻梁上。他抬头朝主屋方向看了一眼。
江闻屿放下琴,起身下楼。
走到码头时,霍予深正好摘下墨镜,看见江闻屿就笑起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来接你啊。”江闻屿走到他身边,海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今天不是你生日吗?”
“管家告诉你的?”
“嗯,我问他哪天能订到最新鲜的石斑鱼,他顺口说的。”江闻屿很开心,“走吧,有惊喜。”
两人沿着沙滩往主屋走,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霍予深走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目光时不时落在他侧脸上。
“什么惊喜啊?”霍予深问。
“说了就不叫惊喜了!”江闻屿转头看他,眼里有狡黠的光,“不过可以透露一点,跟音乐有关。”
霍予深笑了没再追问,只是看着江闻屿被风吹起的衣角,看着他一截细白的手腕在阳光下晃。
晚餐摆在面朝大海的露台上。
夕阳正往下沉,把海面染成一片橘红,云彩镶着金紫色的边。长桌上铺了雪白的桌布,摆着蜡烛和刚剪下来的鲜花。厨师做了霍予深爱吃的几道菜:香煎石斑鱼、慢烤牛肋排、黑松露意面。
江闻屿从厨房端出蛋糕时,霍予深正站在栏杆边看海,听见脚步声回头,目光落在那个歪歪扭扭的音符造型上,停了好几秒。
“你做的?”他问。
“跟甜点师傅一起,但造型是我想的,奶油是我抹的。”江闻屿把蛋糕放在桌子中央,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抹不平,拆了重来三次,最后还是这样。”
霍予深走近些,低头仔细看那个蛋糕:高音谱号的尾巴被拉长,弯成一个心形,上面撒了细细的金粉,在烛光里闪着微弱的光。
“很漂亮,谢谢你!”他说,声音有点低。
江闻屿插上一根细长的蜡烛,点燃,火苗在海风里轻轻摇晃,但没灭。“许愿吧。”
霍予深看着那簇小小的火焰,闭上眼睛,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几秒钟后,他睁开眼,吹熄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江闻屿问。
“不能说。”霍予深笑了笑,“说了可就不灵了。”
江闻屿也跟着笑,他转身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琴,架上肩。“还有一首曲子,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他拉的是自己改编的曲子,把霍予深喜欢的一段古典乐主题,和生日快乐歌揉在一起,改了节奏,加了变奏,不长,就两分多钟。这几天在琴房练了不下二十遍,总觉着哪里不对,昨晚又改了一版,才算满意。
琴声在暮色里响起来,很轻,很慢,像在讲故事。古典乐的片段和生日快乐的旋律交织着,像两个人在对话,一问一答。
霍予深坐在椅子上,涌上好多情绪。他看着江闻屿站在露台边缘,身后是正在暗下去的海和天,月光刚刚升起来,落在他身上,那件白色的亚麻上衣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团柔软的光。他拉琴时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头发散在肩上,眼睛半闭着,睫毛一下一下地颤。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海风正好吹过来,把琴声的余韵带向远处。
江闻屿放下琴,看向霍予深:“喜欢吗?”
霍予深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江闻屿面前,伸手接过琴,小心地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他转回身,看着江闻屿的眼睛。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江闻屿被说得还有点不好意思,他走到桌边,拿起酒杯,杯里是特调的无酒精饮料,粉红色的,冒着细密的气泡。他朝霍予深举起杯:“29岁生日快乐,霍予深!”
霍予深端起自己的酒杯,杯里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在酒液里浮沉。两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谢谢。”霍予深又说了一遍,仰头喝了一口。
江闻屿也喝了两口饮料,甜甜的,带着莓果的香气。他放下杯子,开始切蛋糕。第一块递给霍予深时,手指不小心蹭到了一点奶油。
“啊,沾到了。”江闻屿说着,很自然地用手指抹了点自己盘子边的奶油,轻轻点在霍予深脸颊上。
霍予深傻傻呆住。
江闻屿看着他脸上的那点白色,觉得很可爱,调皮地说:“寿星要有寿星的样子嘛。”
霍予深也笑了,他伸出手,食指在蛋糕边缘刮了一点奶油,然后抬起手,动作很轻地、慢慢划过江闻屿的唇角。
“那你陪我。”他说。
江闻屿还在笑,没躲。可下一秒,霍予深忽然低下头,用嘴唇碰掉了那点奶油。
很轻的一个触碰。温热,柔软,带着威士忌的醇香,在江闻屿唇角停留了大概半秒钟。
江闻屿整个人僵住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霍予深,脑子里嗡的一声,空了。海风声,浪涛声,远处厨房隐约的动静,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褪去,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用力地砸在耳膜上。
霍予深退开一点,但没退远。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江闻屿,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闻屿。”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酒意,“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了。等了这么多年,我照顾你,陪着你,不只是为了做朋友。”
江闻屿往后挪了半步,背抵在冰凉的栏杆上。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好半天才发出声音:“霍予深,我……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我很感激你,真的,你救了我,带我来到这个地方,还安排这么多人照顾我……但我对你……不是那种感情。”
“我知道。”霍予深往前走了一小步,离他又近了些,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但感情可以培养的。闻屿,你看看这里,看看这座岛,这海,这月光,我们在一起,会很好。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安静,安全,理解,陪伴。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
江闻屿摇头。“对不起。”他说,态度很坚决,“我心里还住着一个人。虽然……虽然可能没结果了,但我……我只爱他!”
说出这句话时,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两年了,他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承认,他还爱沈翊舟,从没停止过。
霍予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但他没生气,只是看着江闻屿,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江闻屿以为他会转身离开时,他却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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