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出来是淋巴瘤,恶性的。”沈翊帆顿了顿,声音更低,“医生说……发现得有点晚,治疗效果不一定好。”
沈翊舟看着阳台外黑沉沉的夜色,远处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得像要坠到胃里。
“你先回来一趟吧。”沈翊帆说完了,在电话那头沉默,等他的回答。
沈翊舟闭了闭眼,“知道了,我订明天的票。”
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乱飞,但他感觉不到。脑子里沉甸甸的,但又空空的,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不一会儿又被掏空了。
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沈翊舟转过身,看见江闻屿站在玻璃门边,身上披着他的外套。他最近总是只要沈翊舟不在身边就睡不安稳,起来找他。他还是有点迷糊,头发有点乱,眼睛还带着睡意,呆呆地看着他。
“谁的电话啊?”江闻屿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翊舟走过去,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江闻屿很乖地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肩上。
“是翊帆,说我爸病了。”沈翊舟说,声音尽量放平,“是淋巴瘤,我明天得回去一趟。”
江闻屿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猛然抬起头,眼睛里充满担心:“严重吗?”
“说不好。”沈翊舟实话实说,“翊帆说发现得有点晚。”
江闻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那我陪你一起回去吧。”
“不行。”沈翊舟摇头,另一只手覆上他握着门把的手,“你就乖乖待在家里休息,外面……还不安全。”
“可是——”
“没有可是!”沈翊舟打断他,声音很坚决,“江闻屿你听着,我回去是处理家事,最多三四天就回来。你这几天就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听见没?”
江闻屿看着他,嘴唇抿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很轻地说:“那你别着急回来,多陪家人几天,我没事的。”
“我会尽快回来的,我舍不得你。”沈翊舟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那天晚上,江闻屿一直没睡踏实。他翻来覆去,有时候突然抖一下,有时候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到沈翊舟还在,才又安静下来。沈翊舟也没睡,他就这么睁着眼,听着怀里人的呼吸,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一遍遍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天快亮的时候,江闻屿终于睡沉了。沈翊舟轻轻抽出手臂,起身换了衣服,拿起手机走到客厅。
他先打给老贺。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老贺的声音听着很清醒,显然也没怎么睡:“沈老师?”
“我今天去美国,差不多三四天后回来。”沈翊舟开门见山,“这几天你每天过来一趟,跟闻屿聊聊工作的事,巡演后续的场次怎么调整,新的曲目单怎么定,专辑录制的进度……总之找事让他分分心,别让他一个人待家里瞎想。”
“明白。”老贺顿了顿,“那网上的事……”
“律师那边你帮忙盯下进展,有需要随时告诉我,但别跟江闻屿说太多,他问起来就说在查,有结果会告诉他。”
“好。”
挂了老贺的电话,沈翊舟又打给小陈,小陈接得很快,声音还带着困意:“沈老师,有什么事吗?”
“我这几天需要出门,你过来照顾下闻屿,每天自己做饭吧,做点简单家常菜就行,他最近吃不下外面订的餐。”沈翊舟说,“三餐都要做,而且要盯着他吃,他要是说没胃口,你就换着花样做,直到他肯吃为止。冰箱里食材不够就去买,我先转你一笔备用金。”
“好的沈老师,你放心。”小陈的声音认真起来,“我保证让江老师按时吃饭。”
最后他打给老赵。
老赵接电话时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别墅附近执勤,“沈先生。”
“赵哥,我这几天需要回趟美国不在国内。”沈翊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江闻屿就交给你了。你要寸步不离他身边,不能让任何可疑的人靠近,他如果非要出门你必须跟着,随时跟我汇报他的动向。”
“明白。”老赵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你放心吧,我会确保他的安全。”
沈翊舟顿了顿,又说:“还有……别让他看手机。如果他要上网,你想办法转移他注意力,新闻、热搜、评论区……一个字都不能让他看到。”
“明白。”
挂了电话,他走回卧室,江闻屿还在睡,侧着身脸埋在他睡过的枕头里,一只手还搭在他刚才躺过的位置。
沈翊舟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江闻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我很快就回来。”沈翊舟低声说,像是在对他保证,也像是在对自己保证,“你好好在家,等我回来。”
飞机落地美国是当地时间的下午,沈翊帆在机场接他,两个人见了面,抱了一下。
“哥,你回来了,小屿哥没事吧。”沈翊帆的声音有点哑。
沈翊舟拍拍他的背,“我有安排人照顾他了,爸呢?”
“在医院,妈陪着他。”沈翊帆松开他,眼睛有点红,但努力笑了笑,“走吧,我们车上说。”
去医院的路上,沈翊帆断断续续说了情况,沈明远两个月前开始低烧,全身乏力,一直以为是感冒,拖了一个月才去检查,结果查出来是淋巴瘤,已经扩散了,第一期化疗刚结束,反应很大,吐得厉害,头发掉了一半。
“他瘦了很多。”沈翊帆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声音很低,“你……做好心理准备。”
沈翊舟没说话,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美国的天空很蓝,云朵蓬松,路很宽,车不多。他想起小时候,他爸开车送他去学琴,车里总是放肖邦,他坐后座看着窗外,觉得这条路很长,永远开不到头。
现在他觉得,路太短了,短到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医院就到了。
第63章 沈明远
病房是单人间,白墙,白床单,白窗帘,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病人的衰败气息。
沈明远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扎着针,透明的药水通过输液管一滴一滴落进血管。他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但那双眼睛锐利的,在沈翊舟推门进来时,立刻锁定了他。
沈翊舟站在门口,没动,沈翊帆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走进去。
“爸。”他叫了一声,声音干涩。
沈明远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从头发到鞋子,像在检查一件很久没见的物品有没有损坏。
“来了。”沈明远的声音有点哑,但还算清晰。
“嗯。”
“先坐下吧。”
沈翊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根输液管,透明的药水在里面无声地流转,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只有监测仪的滴滴声规律得让人心慌。
沈翊舟的妈妈从外面进来,一看见沈翊舟,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小舟?”
“妈。”
她走过来,摸了摸沈翊舟的脸,“让妈妈好好看看你,傻孩子,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看,想死我了。”
“嗯,我也很想你妈妈。”沈翊舟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比以前粗糙了很多,也瘦了很多。
“今天你爸可以先出院回家休养,我们一起回家吃饭。”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惫。
沈翊舟怔了怔,点头:“好。”
晚上,沈妈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炖了很久的鸡汤,沈明远喜欢中餐,沈妈妈现在做中餐的手艺已经非常好了。但沈明远胃口不好,只喝了小半碗汤,吃了两口米饭就放下筷子。
沈翊舟也吃得不多,他一直在用余光观察父亲,他拿筷子的手微微发抖,夹菜时很费力,但脊背挺得笔直,像在维持最后一点尊严。
沈翊帆埋头吃饭,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吃完饭,沈明远放下筷子看向沈翊舟:“你到我书房来一趟。”
沈翊舟放下碗,跟着他上楼。沈翊帆在餐桌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书房还是老样子,一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医学专著和专业期刊。书桌上堆着论文和病历,钢笔插在笔筒里,台灯亮着暖黄的光。窗台上那盆君子兰还在,叶子油绿,开着一串橘红色的花。
沈明远在书桌后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没急着拆,只是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在封口处轻轻敲了敲。
“坐。”他说。
沈翊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沈明远拆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都是照片。几十张照片,就这么散在深色的木桌面上。
沈翊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见自己和江闻屿在机场,他搂着江闻屿的肩,低头在他耳边说话,江闻屿在笑。看见在餐厅,两人坐在角落的卡座,手在桌子下面牵着。看见在音乐厅门口,散场后,人潮中,他护着江闻屿往外走。看见在地下停车场,他低头吻江闻屿,江闻屿仰头回应,两人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融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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