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闻屿伸手把他的手掰开,十指交握, “你在台下好好坐着,啥都不用你担心!你男朋友我很强的!”
沈翊舟被逗笑,“好。”
抽签结果出来,江闻屿排在预赛第三天。曲目是维尼亚夫斯基的波兰舞曲,一首炫技的曲子,速度快,双音多,对右手的要求极高。
沈翊舟在台下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腿。音乐厅很大,2000多个座位差不多坐满了,他旁边坐着一个波兰老头,戴着眼镜,一直在看表。
江闻屿上台了,他穿着黑色西装,领结打得端正,拿着依然是“月光”。
他走到舞台中央,鞠了一躬,抬起头,看了台下一眼,很快,但沈翊舟知道他在找自己。他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举了一下手,江闻屿轻轻笑了下,架起琴。
波兰舞曲的开头是几个强力的和弦,像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又急又重。江闻屿拉得很果断,每一个音都像是砸出来的,但不硬,是那种有弹性的、带着韧劲的力度。
沈翊舟听着,想起第一次在柏林听他拉帕格尼尼,像要把骨头里的火星子都刮出来。但还是不一样了,那时候他是燃烧,现在他会控制: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烧,什么时候该收。
波兰舞曲中间有一段慢板,很多人在这个地方会处理成抒情的、柔软的,但江闻屿没有,他拉得冷,像冬天的河面冰层下面流动的水。
拉完之后,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沈翊舟旁边的波兰老头摘了眼镜,擦了擦,说了一句波兰语,沈翊舟没听懂,但他猜大概是“拉得好”。
预赛结果当天晚上出来的,江闻屿排在第一位,进入半决赛。
沈翊舟看到名单的时候,从沙发上弹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江闻屿刚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白色T恤,手里拿着毛巾。
“进了。”沈翊舟说。
“我知道。”
“你知道?”
“琴是我拉的,我当然知道!”
沈翊舟伸手把江闻屿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你干嘛啊?”江闻屿被抱的毛巾都掉地上了。
“高兴!”
“才预赛呢!”
“预赛也高兴!”
江闻屿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沈翊舟松开他,低头看地上那条毛巾,捡起来就帮他擦头发。
“头发要擦干,别感冒了。”
“你是我爹还是我男朋友?”
“可以都是!”
江闻屿看着他,耳朵红了,立马把毛巾抢过来自己擦。
半决赛的曲目是维尼亚夫斯基的主题与变奏,一首技术难度极高的曲子,各种弓法、指法、泛音、双音,几乎把小提琴的所有技巧都用上了。
沈翊舟在台下坐着,手心又开始出汗。这次的观众比预赛多了一倍,走廊里都站着人。
这次他旁边坐着一个亚洲面孔的中年人,西装笔挺,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在纸上飞快地记着什么。沈翊舟瞥了一眼,是五线谱,密密麻麻的音符,圈圈点点的标注。他猜应该是哪个音乐学院的教授。
江闻屿上台的时候,沈翊舟没举手。他知道江闻屿不会找他,这首曲子太难了,他需要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琴上。
第一个音出来,主题,很简单的旋律,然后是第一变奏,十六分音符,像流水一样涌出来。江闻屿的右手在琴弓上飞快地跳动,左手在指板上移动,快到手指几乎看不清。第二变奏,拨弦,左手拨弦和右手拉弓同时进行,两个声部,一个人拉出两个人的效果,他一个人就是一个乐队。
第三变奏,泛音,高得几乎听不见,像针尖落在玻璃上,江闻屿闭着眼睛拉,眉头微微皱,嘴唇抿着,整个人陷进去了。
第四变奏,双音,两个音同时拉,还要跳弓,沈翊舟听见旁边那个教授在纸上飞快地写,笔尖沙沙响。
第五变奏,也是最难的一个,快速的音阶跑动,加上左手拨弦。江闻屿拉到这里的时候,沈翊舟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掌声炸开,全场站起来鼓掌,沈翊舟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是湿的,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湿的。
半决赛结果出来,江闻屿又是第一。
决赛就在第二天,曲目是维尼亚夫斯基第二协奏曲,三个乐章,近四十分钟。
这是维尼亚夫斯基最著名的作品,也是所有小提琴家都想征服的高峰。沈翊舟听江闻屿拉过无数遍,在琴房里,在客厅里,在睡不着觉的深夜,但他从来没在音乐厅听过。
决赛那天,音乐厅门口排起了长队,有记者,有乐评人,有从欧洲各地赶来的音乐爱好者。沈翊舟从侧门进去,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
江闻屿上台了,依旧没找他。
第一乐章,快板,激烈的、充满戏剧性的开头。乐队先起,然后小提琴进来。江闻屿的第一个音很沉,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沈翊舟的手收紧了。
第二乐章,慢板,裴声说过的那个地方,不是悲伤,是愤怒,压着不发的愤怒。江闻屿拉得很慢,比任何版本都慢,每一个音都像是在等什么。沈翊舟想起他说过的话:“这个乐章不是悲伤,是生气,他在生自己的气”。
江闻屿眉头皱得很深,琴弓在弦上慢慢地走,像是在走一条很长的路。沈翊舟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跟着那个旋律一步,一步,慢慢地,沉下去。
第三乐章,回旋曲,快板,热烈的、欢快的、像火焰一样跳动的旋律。和第一乐章的激烈不一样,第三乐章是明亮的,是燃烧到最后,只剩下光的明亮。江闻屿整个人都在动,肩膀随着旋律起伏,琴弓在弦上飞快地跳动,手指在指板上移动,快到看不清。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乐队也停了,全场安静了很久。沈翊舟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旁边有人在擦眼泪,有人在深呼吸,安静了大概五秒,或者十秒,或者更久,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有人站起来,有人喊 bravo ,有人把手拍红了都没停。
沈翊舟跟着站起来,满眼泪水看着台上的江闻屿,他属于这个舞台。
第29章 大满贯
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沈翊舟在后台等,走廊里全是人,记者、工作人员、参赛选手的亲友。沈翊舟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捏着手机。手机震了一下,曼姐发消息:“结果出来了吗?”他没回。又震了一下,是沈翊帆:“哥,赢了吗?”他没回。又震了一下,江妈妈发了一条语音,他都没敢点开听。
门开了,突然有一个工作人员走出来,用英语喊了一声,沈翊舟没听清,旁边的人已经开始鼓掌了,有人跑过来,说“金奖,是江闻屿!!江闻屿获得金奖了!”
走廊里的人涌过去,挤向那扇门,沈翊舟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江闻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奖杯,被人围着,有人在跟他说话,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笑。他站在人群中间,星光闪耀!
江闻屿抬起头,看见了他,他穿过人群走过来,站在沈翊舟面前。
“我拿到金奖了!”江闻屿大声说,想把奖杯塞给他。
沈翊舟很激动,直接把他抱起来转圈圈。旁边有人在笑,有人拿着手机在拍,沈翊舟不管,就抱着转,转得江闻屿都有点头晕,直叫着让他放下来。
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记者问了很多问题,问获奖感受,问比赛曲目,问未来的计划。
江闻屿一个一个答,流畅又简短。有一个记者问道:“帕格尼尼、柴可夫斯基、维尼亚夫斯基,作为历史上最年轻的大满贯得主,你有什么想说的?”
江闻屿想了想,“感谢我的老师,穆勒教授,克莱恩教授悉心指导,感谢我家人的支持,还有一个人,”他顿了一下,“他就在台下。”
记者追问“是谁”,江闻屿笑了,没回答。
维尼亚夫斯基大赛落幕,全球古典音乐圈的视线都落在了一个名字上。
波兰国家通讯社最先发出报道,标题是“东方小提琴王子加冕大满贯,维尼亚夫斯基金奖花落中国”。文章里写:“他的演奏既有技术的精确,又有灵魂的温度,评委全票通过,金奖实至名归。”
《波兰日报》的标题很短,只有一句话:“他让维尼亚夫斯基活了过来。”
法国《费加罗报》写:“十八岁拿帕格尼尼,二十岁拿柴可夫斯基,二十二岁拿维尼亚夫斯基,历史上最年轻的大满贯得主!有人问他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他说‘回家’,这是一个属于音乐的答案!”
德国《世界报》引用了克莱恩教授的话:“他是我见过最完整的小提琴家。不是最完美的,是最完整的。他接受自己的不完美,然后把不完美变成自己的语言。这不是技巧,是智慧。”
消息传回国内的时候,是北京时间凌晨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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