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到我这里来还这么忙。”一名老人掀开帘子。他?年过古稀,头发花白, 留的一小撮络腮胡也是白的,上了年纪脊柱微弯,眼?睛倒不似同龄人般浑浊,透着矍铄的光。他?朝屋外接电话的郁淮川望了一眼?,将手里的托盘放到桌上,“等会想吃也不给他?做。”


    托盘上摆着两?碗杨枝甘露和一盘蛋挞,老人放下的力道有些重?,杨枝甘露微微晃动?,像荡起涟漪的湖面。


    老人把其中?一碗端到谢凌面前?:“尝尝。这么多年了,外面的杨枝甘露早都变了,整个H市,也就我这里能还能尝到这口味道。”


    谢凌道了谢,瓷勺挖了一勺送入口中?。


    芒果的甜和西柚的酸中?和得恰到好处,果肉饱满,西米露和脆爽的西柚果粒在口腔内爆开,混合了椰奶的清香。微凉的糖水滑过喉咙,压下暑热带来的燥气?,心口不自觉地静了下来。


    谢凌舔干净勺子:“好吃!谢谢洪伯!”


    洪伯抿嘴一笑,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稀奇。他?坐了下来,摸了把他?的小胡子,说:“你倒是有口福,我刚从内地回来没多久,就被这小子逮到了。”


    话里话外,都透着跟郁淮川的熟稔。


    这股熟稔,与王婶跟郁淮川相处时的小心翼翼不一样,他?谈起郁淮川时很轻松,更?像溺爱孩子的长辈。


    谢凌放慢进食的速度,试探道:“您跟郁淮川是怎么认识的呀?我听郁淮川说,现在郁家做甜点的厨子是您的徒弟?”


    “哼,我的徒弟可多了,我记得他?是哪个。”洪伯眯了眯眼?,露出骄傲的神色,“至于那小子,就是个讨饭的罢了。我们家祖上可是御厨,不知道有多少人请我传授一手手艺。当年我去教课的时候做了一桌宴,被他?家老太爷捡去给他?吃了。他?小时候吃饭挑,吃我做的饭倒能多吃几碗。我看他?养病可怜,在那教课的时候,多给他?做了几顿饭。后来,我去那边的时候,他?总来请我,我还给他?引荐过几个徒弟。”


    老年人陷入回忆便打开了话闸:“都十多年了吧。那么小的仔仔,整日躺在一堆仪器里,手上扎的全是针眼?,也是作孽哦。”


    顺着洪伯的回忆,谢凌仿佛看到那个受病痛折磨的少年,常年在病房与药品为伴,不见?天日,不见?希望。在他?二叔掌权,压迫他?的时候,小小的病房同时也是一座消毒水味的囚笼。


    久病者,自然比谁都想要痊愈。


    这么一看,郁淮川对?他?,甚至可以说是讳疾忌医了。


    从他?回去到现在,正儿八经的“治疗”,总共也就做过一次。


    还是在他?的主动?下。


    洪伯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他?的往事,谢凌的思绪却开了个小差。洪伯一坐下,身后的照片墙尽数展露,谢凌的目光从那一张张照片上滑过,停留在角落里的一张上。


    不同于其他?人物?合影,那是一张雪景。


    素白的雪,挂着雪块的冷杉木,刷着黑灰色窗框的小屋子。


    跟他?在郁淮川办公室里见?到的那张照片尤为相似!


    谢凌心头浮现出一个猜想,他?指了指那张照片:“洪伯,这张照片,好像跟其他的有点不一样。”


    洪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了一会,忽而恍然,从墙上取下这张照片。


    “你眼?光真尖,这张拍的,就是川仔住的那家疗养院啊。”洪伯轻轻抚摸过照片,“我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喜欢拍照,到一个地方,教一个地方的人,都会拍照留念。他?吃了我三个月的饭,我也想给他拍一张的。可是他?住的病房不让带手机,我只好在外面,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谢凌打量着照片:“这个地方,像在……山里?”


    洪伯说:“在山脚下,离山有点距离。我也不知道那座山叫什么名字,但那附近有个挺有名的滑雪场,靠近B市。我每次去,打车定?位都定?在那家滑雪场,然后再走过去。他?住的疗养院像私人建的,地图上定?位不到。”


    B市的滑雪场……谢凌的脑中?闪过一段不甚愉快的记忆。


    看着谢凌思索的模样,洪伯起了兴致:“怎么,你对?这个地方感兴趣?”


    谢凌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想到,我以前?也去过那家滑雪场。没想到那附近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洪伯问,“你也喜欢滑雪?”


    谢凌说:“我不会滑雪。我是……陪别人去的。”


    洪伯朝外努嘴:“川仔喜欢滑,你想学的话,可以缠着他?教你。”


    谢凌愣了愣:“郁淮川喜欢滑雪?”


    他?怎么不知道?


    他?从未听说郁淮川有哪次私人行程是去滑雪,紫荆苑只有高尔夫球杆,没见?过滑雪装备。


    洪伯想起什么,笑了笑:“不止滑雪,这小子小时候玩得可疯了,滑雪、冲浪、跳伞、蹦极。那么高的地方,栓根绳子就敢往下跳。”


    那么刻板的一个人,居然会喜欢极限运动??


    谢凌喃喃:“我从来没见?他?玩过这些。”


    “可能是现在身体好了,压力没那么大了?老呆在病房里,总要找点方式排解,不然人很容易抑郁啊。”


    原来他?也不是无所不能。


    到底是什么程度的心理压力,需要依赖危险刺激的方式。


    在成?为如今波澜不惊的郁家家主之前?,他?也曾是一个小孩。


    只是生活不给他?慢慢成?长的机会,生活夺走了他?的父亲,让他?不得不直面家族的腥风血雨。


    洪伯突然开口:“不过,好像出了那件事之后,是没再听说他?去滑雪了。”


    谢凌回头:“什么事?”


    “他?成?年那年,滑雪出了意外,差点死在山脚下。后面好像是有人捡到他?的手机,给管家打了电话,才得救的。”


    山脚……手机……B市滑雪场……


    谢凌瞳孔一缩。


    他?猛地看向外头。


    郁淮川依然在打电话,阳光落在宽阔的背脊,右手漫不经心地从扶桑花上略过。


    他?努力回想,将那个背影和多年前?山脚下碰到的那个人重?叠。


    他?当时太小了,那个人倒在雪地里,他?费力拖了很久很久,才把他?从雪里拖出来。


    也正因为后来救援的动?静太大,他?才能被母亲找到,免遭那个男人的毒手。


    那一年,距离他?家破产已?经过去四?年,母亲这次找的新男人看起来文?质彬彬,两?人几乎到谈婚论嫁的地步。那一年冬天,男人说他?的家乡在B市,要带母亲回去见?父母。


    他?还说,B市有个滑雪场,可以带她的孩子一起去玩。


    母亲欣然同意。


    尽管他?当时不喜欢那个男人,但他?愿意把母亲介绍给家里人,比很多贪图母亲貌美的Alpha好多了。


    那天是个晴天,男人如约带他?们来滑雪场。虽然因为谢舒年纪小,谢凌负责在旁边看妹妹,没有尝试滑雪,但他?从来没来过类似的场所,玩的也算愉快,他?放松了警惕。


    下山时,母亲去还租借的装备,带走了谢舒。男人跟他?说,山上人多,可以先去山脚下等。


    他?没有多想,跟着男人下山。


    结果被男人带到一处荒凉的地方,男人脸上的和善消失殆尽,狞笑着朝谢凌伸出手。


    原来他?接近母亲的目的就是自己!


    冰天雪地,那人撕扯他?的衣服,恶心的吻直往他?脸上凑。他?被扑倒在地,年纪带来力量上的鸿沟难以跨越,慌乱中?他?捡到一块石头,用力往他?脑袋上砸。


    血染红了棉白的雪,很快又被新的覆盖。


    他?趁机一把推开男人,拼了命地跑。


    那一瞬间,他?想到贫民巷里东躲西藏,受人欺辱的日子,甚至生出干脆就这么跑掉的冲动?。


    用他?的消失,给母亲一个教训,让她不要再轻信男人了。


    跑着跑着,绊到一个人身上。


    那人躺在雪地里不知死活,一身装备看起来就很贵。脸遮得严严实实,但还能判断出他?很年轻。


    山林间风声呼啸,头顶飘下小雪。


    寂寥的天地间静得只剩他?们二人,他?的心快跳出胸膛。


    男人不知何时会追上来,他?应该继续跑、快点跑,不能叫他?抓住。


    但谢凌盯着躺着的那个人,发现他?的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


    这人还活着,但可能马上要死了。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他?一定?会死。


    于是他?找到他?掉落的手机,拨打了上面的紧急联系人电话。


    救援来的很快,白雪布满纷乱的脚印。他?在一棵树的后面,看到男人阴狠的脸。


    以及闻讯匆匆跑来找他?的母亲。


    庭院里,被扶桑花簇拥的Alpha挂断电话,朝他?的方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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