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想了想,点开了那个久违的软件, “我们”。


    横跨六城和主城的大地图上,代表她的白色光点在缓慢地移动,代表江枫的黑色光点停在原地。


    她放大,再放大。


    黑色光点在皇宫舰上,但不在宅邸,也不在任何她熟悉的位置。它在皇宫舰的舰尾,看起来很偏僻的一栋建筑中,她从没去过,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江野的困惑更甚。


    现在都已经凌晨一点多了,江枫不睡觉,在偏僻的舰尾做什么?


    这一困惑,她的瞌睡都清醒了不少。


    江野坐得笔直,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眨也不眨地盯着屏幕上的那个黑色光点,像是在熬鹰。


    时间在她的注视下一分一秒地向前,两点,两点半,三点……三点半!


    三点半的时候,黑色光点终于动了。


    它从舰尾那栋神秘建筑里走出来,沿着皇宫舰的中央通路一路向前,最终走进了宅邸。


    宅邸的地图精度几乎是所有建筑中最高的,不仅能看到光点在建筑中,甚至连具体的几层、哪个房间都能看出来。


    江野继续放大,把地图放到最大。


    她看到黑色光点径直路过主卧,没有停留,而是直接从楼梯走上三楼,穿过那条长长的、总是空无一人的走廊,然后走进了那座造景梦幻的温室花园。


    黑点弯弯曲曲地移动了一阵,最终停在花园西北侧的一个角落。


    天呐,江枫凌晨三点半不睡觉,跑到花园角落里做什么?


    江野又迷茫,又有点熬不住地犯困。


    她的眼皮很重,但就是不肯闭上。她的视野模糊了,黑色光点在她眼前好像出现了重影,围成一圈,在不停地旋转、舞蹈。


    她用很大的力气眨了眨眼。


    黑点转圈的这个角落位置,怎么总觉得有点眼熟,有点似曾相识呢?好像曾经见过这个画面似的。


    是在哪儿见过呢?江野缓慢地回想——


    她第一次打开“我们”,想要偷偷看一眼江枫在哪儿的时候,黑色光点就出现在花园,而且似乎就是在这个角落!


    那一次,她循着黑点的位置去花园找他,沿着小径穿过流淌荧光的热带植物叶片,最后被一圈密实的绿化带拦住了脚步。


    地图上明明显示黑点就在前方十米,但她眼前却没有路了。


    她正要疑惑,却又低头看见屏幕里的黑点在绿化带中迅速移动,绕了一圈,从她身后出现。


    那时她担心被江枫发现她在视。奸他,心虚得很,也就没有细想,只当是定位出了一点差错。


    但出现一次可能是差错,出现两次就明显不对劲了。


    那圈绿化带里有什么?江枫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绿化带里?


    江野站起来,在飞行舰的舷窗前来回踱步。


    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灰蓝色天空,手指落下,拨出了一个通讯。


    -


    天幕的璀璨星空映在江枫沉沉的眼眸里。他苍白、僵硬,像一尊被遗忘的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仰面倒在林立的墓碑中央。


    深黑色的披风在他身下铺展开来,褶皱堆叠出迷幻的波纹,像是一团会将人吞噬的黑洞。


    对小野来说,今天无疑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或许对他来说也应该是。


    但他却不太确定。


    卡特·塞勒涅在今晚十二点整接受了注射死亡。


    他站在注射室外,卡特躺在注射室内,两人隔着长方形的探视窗遥遥对望。


    卡特比上一次见到时消瘦许多,也衰老许多。他的两颊向下凹,颧骨顶着发黄的面皮,发丝的金棕色黯淡无光。


    针头刺破皮肤,扎入静脉,工作人员便收回双手,安静退到一边。


    卡特偏头,视线穿过玻璃,盯着他古怪地笑。


    江枫漠然望向他,看见他干燥的双唇一张一合,撕扯得激烈。


    他的口型像是在说:“你逃不掉的。”


    江枫抬手,食指微屈,注射室内的工作人员按下按钮。软管中的液体注入,卡特的嘴唇很快便凝固成死寂的形状。


    逃不掉什么呢?


    他想自己是知道的。


    江枫深浓的睫毛颤了颤,天幕的星空在他视野里缓慢旋转。


    明明身侧的景物并不会倒映在星空上,但他却从旋转的轨迹中看出了密密麻麻的深灰色石碑。


    每一块石碑的大小、位置,甚至是上面刻着的文字,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最中间的那一座石碑最高,也最大,碑身印有飞鸟的暗纹,被周围的小石碑拱卫,像是众星拱月。


    石碑中央刻着一个名字,白茹。


    她是塞勒涅皇室的上一任皇后,也是他和诺亚的亲生母亲。


    围绕四周的那些低矮石碑上,刻着“ Omega , 41”“Beta , 50”“Beta , 67”“Omega , 54”……


    石碑上没有名字,只有Omega或是Beta的性别,后面还跟着一个大多是两位数的数字,是他们死亡的时间。


    比如“ Omega , 41” ,这代表着这个孩子被检测出Omega的性别,在母体中被孕育到第四十一天,然后被药物毫不留情地扼杀。


    很少有人知道,塞勒涅家族代代相传的顶级Alpha基因,靠的不是天赐的遗传,而是一场又一场优胜劣汰的筛选。


    Beta和Omega从胚胎时就被抹除,连出生的资格都没有;而那些不够强大的Alpha,又会被更强大的同胞亲手铲除。


    这就是塞勒涅家族的宿命。


    他逃不掉的。


    他还记得他年幼时印象最深刻的画面,是母亲坐在一旁,一边看着他上课、读书、写字,一边默默地流泪。


    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无声地落在衣襟上,晕开不断扩大的深痕。


    他知道流泪代表着伤心,所以他总是问母亲:“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您为什么伤心?”


    母亲也总是告诉他:“不为什么,你很好,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母亲,他真的没有错吗?


    他是幸运的、能获得出生机会的Alpha ,可他却觉得自己从降生时就携带着鲜血淋漓的罪孽。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正因为有可能出生的强大Alpha的存在,那些不够强大的Beta、Omega才会被剥夺降生的资格,不是吗?


    江枫闭上眼睛,努力挥开那些画面,忘掉那些没用的、纷乱的思绪。


    但罪恶的他一闭上眼,黑暗中就会浮现出小野洁白的脸庞。


    这又是一种崭新的罪恶。


    他眉心紧紧皱着,又忍不住去想,小野今晚都做了些什么呢?


    得票率第一的消息已经在星网上铺天盖地,她应该是忙着和团队庆祝,忙着接受这家那家媒体的采访。


    小野的情热期到了,但她今天早上注射了抑制剂,用的是他留在她床头柜的那盒,正常情况下效果可以持续二十四小时以上,不会影响她正常工作。


    但如果他在的话,会提醒她在包中随身携带几支抑制剂,以备不时之需。


    他还会提醒她要多喝水,因为抑制剂的副作用会让身体水分流失加快。


    他多希望这个时候站在小野身边、和她一起庆祝的人是他自己。


    可是他的出现、他的存在,似乎总是给她带来困扰。


    江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模拟的自然风穿过花园,把叶片吹得簌簌作响。


    他坐起来,从军装口袋里拿出了一晚上都没有看过的终端。


    九点整第一时间给小野送去祝贺之后,他就把终端调成了静音模式。


    大概是因为他既害怕收到她的回复,又害怕收不到她的回复。


    但此刻打开,他第一眼却发现了一则未接通讯。


    是小野打来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半左右。


    江枫眼中倏地一怔。


    他本想急切地拨回去,但一看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四点。他于是颤抖着手打开消息列表,从满屏的未读消息中找到属于小野的那个对话框。


    他想要点开,然而就在点开的前一刻,屏幕忽然变了。


    屏幕中央出现了“小野”两个字,下方是绿色和红色两个按钮。


    小野竟然在这个时候,又一次给他打来了通讯。


    他险些要拿不稳终端,砸落在地上。


    他条件反射似的清清嗓子,指腹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按钮。


    接通了。


    江野的声音从终端对面传来,有点模糊:“喂?”


    “小野。”江枫低而短促地唤她一声,将情绪藏得很好。


    通讯两端忽然都安静下来。他想问她现在心情怎么样,想告诉她自己很为她感到骄傲,想说抱歉他今晚没有看终端,所以才没有接到她的第一个通讯。


    但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小野。”江枫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这么晚,怎么还没——”


    “江枫,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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