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的视线向下移,落在她微抿的唇上。他的眼皮半掀,鸦羽似的睫毛挡住了眸光,显得眼神像是雾里看花一样朦胧。
江野反应过来, 手指磕磕绊绊地解开安全带, 又磕磕绊绊地解锁开门。
“我觉得车里,嗯, 有点闷。”她扭过身体,一条腿已经探出车外,“我们先下——”
江枫不等她把话说完,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了车里。
江野小腿悬在空中, 腰几乎扭了一百八十度,重心不稳, 双手慌不择路地挂住江枫的肩膀。
他笑了笑,骨节分明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勺,索性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
“车门还没关!”江野压着嗓子尖叫。
这里是小区楼下,不是什么荒郊野外。外面要是有人路过,岂不是一览无余!
江枫将下巴搁在她肩上,分神向外瞥了一眼,轻声道:“我不做什么。”
身后微凉的晚风扑进车门,毫无阻碍地拂过她的后背。颈侧江枫的双唇游离,像晚风一样徘徊着、轻触着,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皮肤。
他在做她曾经会对自家小猫做的事, 把口鼻都埋进小猫柔软的毛发,然后一下又一下地深深嗅闻。
江野的心跳咚咚,震动胸腔。
是因为带着凉意的微风,是因为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的路人,还是因为不知道接下来会落到哪一处的吻?
她分不清是哪一件事更磨人,激得她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鸡皮疙瘩。
忽然,两束车灯的亮光从后方扫来,紧接着是一声吱呀的刹车声。
江野半眯的眼睛睁大了,悬在胸中的心直接蹿到了头顶。
她使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猛地一推,推开了伏在自己身前的江枫。
江枫按着胸口,无意识舔了舔嘴唇。
他的喘息声中夹杂着两声低咳。
江野的脑袋乱成了一团乱麻,她急匆匆整理好凌乱的领口,转身装作没事人一样下了车。
身后那辆轿车的车门打开,走下来一道身穿衬衫西裤、手提公文包的利落身影。
“城主?”特蕾莎抬眼,只看背影就认出了一身鹅黄色西装的江野,“您也刚回来吗?”
江野听到熟悉的声音,脑袋更乱,乱成了一团打了八百个结解不开的乱麻。
她僵硬地回头,视线掠过安静停在身旁的黑色汽车。
江枫的隐私意识还是很到位的,车窗都做了防窥涂层,从外面看不见车内的情况。
所以,只要江枫不在这个时候下车,特蕾莎就不会发现什么。
“特蕾莎。”江野扬起笑脸,视线继续向后挪,落到特蕾莎脸上,“我现在是城主候选人,可不是城主,叫我小野就好了。”她半开玩笑道。
“抱歉城——”特蕾莎推推眼镜,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抱歉,小野。过去叫习惯了,还不太改得过来。”
江野自然地找了个话题,等她跟上来:“议会那边的工作结束了吗?”
“嗯,今天的工作都处理完了。”特蕾莎眼看着江野就要向公寓大厅走去,连忙叫住她,“城——小野,公寓楼门口不能停车,会被贴罚单的。”
她说完,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那辆黑色汽车。
“咳咳咳咳!”江野被自己呛到,一阵欲盖弥彰的咳嗽之后,她咬咬牙,开口,“没事,那是我打的车,一会儿自己就开走了。”
“噢噢,原来是这样。”
话音刚落,黑色汽车的车门打开,江枫从驾驶座屈身出来。
江野脸僵得像是打了十斤玻某酸,但她还是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看过去——万一江枫是戴着帽子眼镜口罩出来的呢?那特蕾莎大概率也认不出他。
咔嚓。
她的最后一丝希望碎裂了。
江枫没戴帽子,也没戴口罩,一张棱角分明的俊朗脸庞就这么暴露在两人的视野当中。
特蕾莎听到开门声,随意投去一眼。
然后,她顿住了。
她的目光直愣愣的,忘了移开。
她的嘴巴一点一点张开,从一条线变成一个小圆,又从一个小圆变成一个标准的椭圆形。
江野在心底哀叹一声,伸出两根手指,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xue 。
这下好了。
她都能猜到江枫会说什么。
他肯定会对刚才她“打车”的说辞表示不满。
“你打的车?”江枫故意瞥了一眼特蕾莎,而后重新看向江野,微笑着问道。
果然,她猜得一点不错。
“你听错了。”江野深吸一口气,报以同样的微笑,“我是说,我搭的车,搭车。”
特蕾莎杵在一旁,像是被浪头拍懵了,好半天才有反应。
“见过陛下!”她躬身屈膝,在大庭广众之下惶恐地行了个大礼。
“这里没有什么陛下。”江枫勾唇,仍旧盯着江野,“只有一位出租车司机。”
特蕾莎重重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觉得自己该走了,再不走,可能会因为知道得太多惨遭灭口。
但她的腿不听使唤,就是粘在原地不动。
可能是因为她的大脑实在太好奇了,不想给她的腿下达“动起来”的指令。
江野的微笑维持不下去了。
她左看一眼,看到特蕾莎惶恐中燃烧着八卦的眼神;右看一眼,看到江枫促狭微眯的双眼。
很显然,这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赶快趁热喝了吧!
“感谢陛下送我回家!您交代的工作我一定会按时完成的,请放心!”江野硬着头皮胡说八道,学着特蕾莎的样子行了个礼,然后拉起特蕾莎就走。
她正在竞选城主的关键阶段,和江枫的关系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一定能明白她的苦衷的。
江野走出两米远,又纠结着回头,给江枫递了一个求配合的眼神。
江枫脸上的表情模糊在夜色中,他似乎是垂下了眼,但她看不清楚。
江野拉着特蕾莎坐上电梯,江枫没有追上来拦住她们,一切顺利。
她靠着电梯内壁呼出一口气。
特蕾莎眼神闪烁地偷偷看她,好几次张开嘴唇,像是想要说点什么,但又好几次放弃。
长命百岁的秘诀是不多管闲事。
特蕾莎能在六城这么多年的权力斗争中保住政府秘书的职位,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小野,那天陛下把你带走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在电梯门打开之前,特蕾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人生嘛,总是难得糊涂。
有些时候把那些大道理忘掉也挺好。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说来话长。”江野深沉地摇摇头。真要说的话,恐怕得从六年前开始说起。
特蕾莎眼前一暗。
“等事情都结束了,我再找个机会和你慢慢聊。”她拍拍特蕾莎的肩膀,“我先回去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
特蕾莎眼前又是一亮:“好,等你!”
江野一边挥手告别,一边退出电梯,一路退到家门口,转身火速刷开了房门。
她打开灯,放下包,换了鞋,左右无目的地绕了两圈,最终还是走到窗边。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想去看看窗外的夜景。
六城的夜景很漂亮,暖黄色的灯火点亮在一户又一户的窗口,像碎金洒落星星点点,比皇宫舰宅邸望出去那一亩三分地的庭院恢弘得多。
江野站在窗前,本该飘向远方的目光却悄悄向下降落。
楼下,那辆平平无奇的黑色汽车还停在原地。
江枫靠在车门上,仰着头。
他重新戴上了口罩,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帽檐压得很低,但仰起头的时候,那双深邃的眼睛便露了出来。
他是在看她吗?
隔着十六层楼的高度,隔着晚风和万家灯火,隔着所有的喧嚣与寂静。
他在看她。
江野当然不可能看清他的目光,她甚至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却没由来地笃定。
江枫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也发现了十六层楼之上的她。
他的视力比平常人好一些,他能看清她吗?
他能看清她此刻怔然的神情吗?
江野犹豫了片刻,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伸手出去向楼下挥了挥。
江枫直起身,也伸出手,向着上面挥了挥。
他身后风衣衣摆随着动作晃动,像一片温柔的夜色。
江野收回手,背在身后握了握。
笑意无法自抑地在她脸上漾开,她倏地蹲下去,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往下瞟。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楼下的那道身影终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辆启动的声音低低响了一下,然后车灯亮起,深黑色的车身向前滑去,不断缩小、再缩小。
江野保持着蹲在原地的姿势没有动,直到尾灯也彻底消失不见,她才揉着小腿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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