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与六年前的江枫打闹时会做的事,而不该是对现在的江枫做的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经过今天这一番波折,她面对江枫时的那股割裂感似乎淡去了不少。
是因为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他开枪伤人?
是因为他在她面前流了泪?
还是因为他不再时时刻刻都温柔又惑人地叫她“小野”,而是会真真实实地生气,然后又对她搓扁揉圆地出气?
她之前一直都以为,六年过去,发生了很多事,江枫也变了很多。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江枫其实从来都没变?
只是六年前她了解的是游戏展现给她的“江枫”,是他特定的一面。
而现在,她正在渐渐靠近真实的、完整的江枫。
他或许就像一片变幻莫测的大海。
迎着灿烂阳光的时候,海面的粼粼波光温柔跃动,浪花轻柔地、虔诚地拍打她的脚踝,将她承托。
但天色阴沉、暴雨将至的时候,海面会变成一片无边的、黑洞洞的深渊,冷峻地注视着她,似乎随时都准备要将她吞噬。
没有谁真谁假,暴君是他,邻居哥哥也是他。
完整的人,总是既有迎着阳光的一面,又有陷在阴影中的一面的。
“在想什么?”江枫见她的目光渐渐涣散,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手上忍不住又用了点力。
这种时候还要走神,他都有点想笑了。
被她气笑的。
江野陡然回神,甩甩脑袋,从他的两指间挣脱。
他长眉一挑,正想开口,却被她打断。
“江枫。”她矮身一晃,从江枫和舰门门板的夹缝中晃出去,换了个方向与他面对面,“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江野抿着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离开皇宫舰之前,她就想问他这个问题,但当时被诺亚打断了。
现在没有人会打断她,也是时候了。
“六年前,我——离开之后,”江野的嗓音放得很轻,“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说完,江枫脸上的佯怒、无奈都褪去。
他垂眼,沉默下来。
六年前发生了什么呢?
无非是他一个人怀着无限的希望与憧憬,做好了一切准备。
他悄悄把亲手设计的婚纱藏进她家中的衣柜,等待着她某天回家就会突然发现。
他知道她不喜欢麻烦和吵闹,所以买下一座无人岛,建起一座只有他们二人和神父会知道的教堂。
他穿上礼服,在镜子前反复地练习微笑。
他对着日历,一天一天数着日子。
可一直到婚礼的前一天晚上,她还是没有出现。
他告诉自己明天就是婚礼,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一定要有一个好的状态。
但他还是失眠了,一整晚都没有睡着,心跳在寂静的夜里嘹亮。
第二天,他按时起床,按时踏进教堂。
他像练习了无数次的那样,背着手,微笑着,在台上站得笔直。
神父问他:“新娘准备好了吗?”
他没有说话,目光轻柔地抚过脚边娇嫩欲滴的鲜花,又看向胸口插着的两支白色风铃草。
神父问他:“新娘是迟到了吗?”
他没有说话,视线紧紧地盯住大门,不敢眨眼。
神父又问他:“新娘还会来吗?”
他微笑着扭头,食指竖在唇前,对神父说:“嘘——”
大概是因为神情僵硬得令人毛骨悚然吧。
总之,神父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一步一步后退,最终撞开大门落荒而逃。
他看着大门开启又合拢,一束光从夹缝中落进来,照亮满地鲜花之上漂浮的尘埃。
然后,时间一点一点推移,光束一点一点消退,直至夜幕降临。
小野会不会是记错日子了呢?他缓慢地想着。
于是,第二天、第三天……第七天,他都重复着同样的流程。
那个时候,他甚至分不清日子过去了多久。
好像只要他永远重复那一天,小野就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出现,笑嘻嘻地问他:“我们的婚礼开始了吗?我是不是来晚了?”
但她没有来。
然后是第八天。
第八天,在出门踏进第八次循环之前,他收到了两则通讯。
他的父亲对他说:“你的兄长要杀了我!”
他的哥哥对他说:“我们的父皇要杀了我!”
手中的终端直直坠地。
属于塞勒涅家族的宿命终于还是降临。他想。
他们的一生,从胚胎时就开始争斗,持续到只剩死亡,或者只剩孑然一身的孤独。
等他匆匆赶到现场的时候,父亲的胸口插着一把光剑,哥哥的胸口也插着一把光剑。
他们互相支撑着,怒目圆睁,头颅低垂,不甘地跪倒在地。
宅邸空无一人,鲜血流了满地。
他如行尸走肉般摆动双腿,靠近过去,小心翼翼地尝试,试图将两把剑抽出来。
虽然那两个人早就已经没有心跳了。
卡特推开大门闯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那他该怎么办呢?
如果他不做这个皇帝,卡特一定会送他一剑,让他和他的父亲、哥哥一起下地狱。
可他还不能死。
他的礼服染了血,但他还要等小野回来,继续他们的婚礼。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江枫的眼皮动了动,低声仿佛自语。
江野屏住了呼吸,心跳声咚咚,一声赶着一声,在江枫长久的沉默中越跳越快。
“无非就是,”江枫抬眼,安静地凝望着她,“我在等你参加我们的婚礼,可你没有来。”
“我的亡——未婚妻。”
他的话像一块沉重的大石,砸进江野的心底,扬起漫天迷人眼的尘埃。
她甚至听到了一声轰然的巨响。
“我、我……”江野的双手握紧,嘴唇动了动,“对不起,我以为——”
江枫的话语轻飘飘的,可她却觉得自己被轻飘飘地拉上审判庭,钉上十字。架了。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以为这一切不过是一个游戏,她只不过是忙于现生,卸载了游戏而已吗?
她不可能对着真实的江枫,说出这样的话。
江枫突兀地笑了笑。
他其实知道江野想要说什么,但他却先开口了。
“你刚离开的那段时间里,我还怀着希望,我想你大概是忙于什么事,一不小心忘记了日子。”
“我想你总会记起来的,我只要再多等几天就好了。”
江野十指来回掐着手心,躲开了江枫灼灼的目光。
救命!
这么娓娓道来地讲述这种事情,简直是对她的凌迟。
江枫是不是故意的?
还不如直接把她绑上审判庭进行审判呢!
江枫又捏住她的脸颊,把她的脸转正,强迫她看着自己。
再次与江野对视,他满意地勾起唇角,继续道:“可不知道等了多久,我的希望终于消失殆尽,我想你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所以,我开始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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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野:哑口无言了!
江枫:→(摘下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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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两个人的感情状态其实是错位的,现在小野穿进游戏之后,两人会有一个慢慢磨合对齐的过程~耐心耐心!
第29章
江野就这么直直地望着江枫,甚至忘了眨眼。
飞行舰已经起飞,度过了上升的阶段,在高空中平稳地滑行。
窗外有丝丝缕缕的白云流淌着后退,像成百上千个日日夜夜的光阴,在他的话语中流淌着逝去。
江枫说他恨她。
江野设身处地、将心比心地想了想,他恨她确实非常有理有据。
要是她的结婚对象忘记了婚礼日期,在婚礼当天把她抛下,然后人间蒸发音讯全无,她也会恨他。
她不仅恨他,还要把他的所作所为写成小作文, 再插入一些两人过往的合照、聊天记录丰富内容,整合成图文并茂、精彩纷呈的PDF文档,满世界传播痛骂渣男。
但现在身份调转,渣女竟是她自己。
她的脸颊又被江枫用力地捏了两下, 但她放弃了挣扎。
江野垂眼, 挡住他目光中纷繁复杂、令人难以招架的情绪。
“那你现在还恨我吗?”她问得很轻,也问得飞快。
江枫抿着唇,他的拇指从江野的脸颊,缓慢地蹭到了她的嘴角,又继续向下,按在她唇下微凹的位置,一点点挪移过去。
在江野的视野中,他修长的手指晃动成一片虚影。她神思恍惚,那隐忍、缠绵的触感便格外鲜明。
他的动作很慢, 指腹的边缘一时轻一时重地擦过唇线边缘,蹭出一条淡红色的蜿蜒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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