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穿越快穿 > 识途_一贰贰 > 第195页
    ……半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然而再次提起这个名字,两人心里还是会一抽一抽的疼。


    “我和你一起去。”李行远作势要解安全带。


    靳西流按住他的手“不用,我想……我想单独和他说说话。”


    李行远停下动作,沉默了一会儿答应了“你去吧,我在车里等你。”


    “好。”


    靳西流解掉身上的红花,从座椅旁边取了件东西推开门下车去了。


    黎收全的坟在山顶,靳西流沿着山路往上走,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野草被人清理干净了。


    走到山顶,他远远看到坟前站着一个人。


    近了,才发现是张支书。


    张支书听到脚步声见到是靳西流来,并没有半分惊讶。他只是朝他微微点了下头,又转了回去,继续看着那座坟。


    靳西流走过去,站在张支书旁边,两人并排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黎收全的坟头长出了几丛绿茵茵的青草以及不知名的野花,坟前立了一块石碑,青灰色石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石碑上还嵌着一张照片,是他的证件照,大概是黎收全刚来村里的时候拍的。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表情对着镜头,眼睛弯弯的。


    靳西流蹲下来,把手里的拿的东西放在他的坟前。


    “北京的玉兰花开了,我给你带了一束。”


    “如今村里发展越来越好,大家伙儿现在吃穿不愁,看病有报销,老人的养老金每月都能按时发放,孩子们上学完全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了。”


    “还有村里晚上亮堂堂的,你装的那些路灯,一盏都没坏。”


    “你说的事情一件一件都做成了,乡亲们过上了好日子,你看到了吗?”


    靳西流直视着照片里的眼睛,像是想得到一个回应,可照片又怎么会说话呢?


    “我以前常问你什么时候走,你说等看到村子脱贫你就走。现在这场仗打完了,你也真的走了……真的走了。”


    靳西流说到这儿喉头一哽,心口发紧,他紧抿着唇,伸手拔了几株碑前的野草,然后重新站了起来。


    “黎收全,我的任期满了,到了该回北京的日子。下次来看你,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靳西流直起身许久未动,风把坟头的青草吹的沙沙响,碑上的照片里,黎收全还在微笑。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一旁的张支书开口了。


    “靳西流,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靳西流一愣,停下脚步,显然没想到有一天眼前人会主动掀开自己尘封的过往。


    “我是六十年代出生的人,家里穷的叮当响。按理说我这种出生的人,一辈子就是种地的命。可我赶上了一个好时候,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


    “我拼了命的读书学习,冬天没有棉鞋,脚上全是冻疮,照样每天走十公里山路去学校看书。终于我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成了十里八乡第一个大学生。”


    张支书的目光落在远处连绵荒芜的山头上,语气平淡的近乎寡淡。


    “那是我这辈子最顺遂的时光,上了大学,毕业分配,我进了机关遇到了一个好老师,赏识我提拔我。三十出头的年纪,我就坐上了某部委司长的位置,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这个位置管的东西很敏感,权力很大。那会儿我正年轻,跟你一样,一腔热血,觉得这世上没有我办不成的事儿。”


    “可以说,那段峥嵘岁月,荣誉与谩骂并存。”


    “因为我也曾站在时代潮头,闯过风风雨雨,手里出过不少利国利民的决策。然而风光从不会独自出现,那些藏在暗处的非议、无厘头的攻讦,从来没停过。但我觉得没关系,站得越高风越大这很正常。”


    “本以为只要守着我的信仰总能一路走下去,但我从没想过,天会塌下来。一切的变故都在我窥见一丝真相后,猝不及防地来临。我敬若生父的恩师,一夜之间身败名裂,被彻查追责,我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他就已经……”


    话语嘎然而止,张支书长长吐出一口气,气息微弱,神色淡漠空洞。


    “而我也被悄无声息的带走,起初他们跟我谈话,后来就不让回家了。我住进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灯,二十四小时亮着。他们不让我见任何人,我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这一关就是十年,也可能是更久,我在里面已经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了。他们每天来问我同样的问题,一开始我还说,后来我什么都不说了。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我以为我是正义的,可到头来……”


    张支书没说下去,风吹过他单薄的衣衫,他身形微微佝偻,周身萦绕着看透世事的死寂“那十年里,我把这辈子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一遍不够,我就想十遍,想一百遍。每一遍都得出的结论都不一样。到后来我就不想了,因为想不出结果。我开始怀疑一切,怀疑我这一辈子到底干了些什么。”


    “曾经坚守的信仰、信奉的道义、追逐的理想,在这无边的折磨里,一点点被瓦解。我从意气风发的掌权人,变成了苟活于世的囚徒。”


    “现实太过残酷,我很痛苦。”


    最后四个字被他说的轻飘飘的,可正是这种轻飘飘的语气让靳西流的血液骤然凝固,一种巨大的震惊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完全不敢相信他刚才听到的,这跟他以前关于对张支书的猜测一点都不一样。


    “后来呢?”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2013年我被一纸调令放了出来。他们把我派到了这个偏远的深山村落,做了个不起眼的村支书。我问他们要干嘛,他们只说让我在此地配合完成一件事,其余半句多言都没有。”


    “我不明白,直到你的出现。”


    靳西流心口猛地一沉,他的后背悄然渗出层冷汗,一股强烈的荒诞感席卷全身,他不理解。


    “为什么是我?”


    “有些事不能明说,真相一直都不是摆在台面上的模样,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真假对错,从来都不由己。”


    张支书语速平缓,字字沉重,眼底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万物倒塌又被重建,而重建者充满欢愉。”


    “靳西流,别问我,有些事多问问你父亲,他知道的以及为你做的远比你想象的多。有时候你以为你看破了局面,实则你也在别人的局中。”


    靳西流伫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荒诞、错愕、震惊、茫然交织在一起死死缠住他。他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下颚的肌肉因为咬紧而跳动。他的理智告诉他张支书说的是对的,但他的情感在疯狂地否认这一切。


    不、不可能!


    他不想信,却又不得不信。


    那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他能从张支书的表达里猜出来几分,可……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么所有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靳西流僵立在山顶上,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心底的翻江倒海,再到最后所有汹涌的情绪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沉重的清明,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呐。


    身旁的张支书一动不动的望着山下绵延的村落,没再说话。


    空气凝滞半晌,只留山间的风在两人之间无声的穿梭。


    靳西流收回纷乱的思绪,目光顺着张支书的视线向下望去,一辆黑色的轿车正沿着平直的公路向村委驶去。他知道,那是这片土地的新生力量。


    望着那辆车,靳西流想了很多,微风拂动他的衣角,少年人挺拔的身影在山顶显得格外坚定。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张支书,声音里带着刚平复完巨大情绪后的沙哑。


    “你说,像黎收全这样纯粹的人还会有吗?”


    “不会有了。”


    “总会有的。”


    “纯粹的好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不。”


    靳西流铿锵有力的说“您这么说无非是见过了太多向现实低头的人,包括曾经的您。我知道您当年不是这般瞻前顾后、满心无奈,您也想守着初心做事,只是被现实磨平了棱角。”


    “但那又如何?我靳西流从不信有些错误是改变不了的。黎收全的悲剧和您前半生的蹉跎,从来都不该是好人的宿命,只是没人敢站住来彻底掀翻那些不公。”


    “我既然选择了这份事业,就没打算得过且过。这世间的不公将由我来改变,哪怕前路再多阻碍、再多算计,我都不怕。”


    “我的信仰,无人能敌。”


    靳西流周身散发着睥睨一切的傲气,他还是那个他,年轻,骄傲,无所畏惧。


    张支书定定地望着他,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失去的信仰和勇气。


    良久,他发自内心的说:


    “靳西流。”


    “祝福你。”


    “大获全胜。”


    靳西流勉强的扯了扯嘴角,他真的胜利了吗?他不知道,胜利者脸上不该有笑容吗,他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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