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比我预想中的左了一点。”
他的目光落在墙面那块铜牌上,神情淡淡。
李行远听他语气好似没开玩笑,这才抬起头认真打量起刚刚挂起的牌子,可无乱他怎么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这块牌子都正的不能再正了。
“贺姐钉的,你敢说她钉歪了?”
靳西流嘴角勾起没说话,搂住李行远的肩膀两人一起往出走。
“不看了,上楼吹会儿空调去,快热死了。”
他两走后,屋内围着的几个人没一会儿也散了,毕竟今天三十二度,心情再好也抵挡不住天气的炎热。
唯有黎收全仍站在原地,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滴落,他连脖子都不带动一下的。
就这么站着站着,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头一看,不知道张支书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张支书几天不见,整个人竟变得沧桑了些。
“恭喜你啊收全,你的理想实现了。”他脸上仍挂着和蔼的笑容。
“谢谢。”
黎收全感慨良多,这一天,他等了太久太久了。
张支书陪他站在一块儿仰望了片刻牌子上那几个字,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忽然,张支书说出来和靳西流一样的话。
“什么都好,就是偏左了。”
黎收全不明白,明明没歪一点。
“支书,您要不配个老花镜?”黎收全自认为这是个绝好的建议。
“用不着。”
“那您咋看不清了?还有气色看上去也不怎么好。”
张支书背过身去,一步一步向前走“人老了,天气太热撑不住喽。”
他这么一说,黎收全才感受到了热,抹了把脸上的汗,最后看了眼那块牌子,跟在张支书后面关了门。
当晚,村委院里摆了一桌庆功宴。
傍晚六点半,天还没黑透呢,院子里那张老榆木桌子被抬到了正中间,碗筷杯碟挤的满满当当。
跟去年吃烧烤那次分工一样,厨房里打下手的打下手,院里闲聊的闲聊……
今晚这顿尤其丰盛,炸了丸子,拌了八道凉菜,鸡鸭鱼猪牛羊一个不少,张支书还抱来两瓶飞天茅台。
黎收全笑着说“这算超标准接待了吧。”
“私人聚餐,哪儿来的标准。”靳西流接上话茬,提溜了瓶罗曼尼康帝红葡萄酒摆上桌。
“嚯,你这酒……啧啧。”宁吉喆仔细瞅了几眼,发出感叹“看来我对你的第一印象一点儿都没错,少爷。”
“很贵吗?”黎收全问。
“普通人一年工资吧。”
“咱们呢?”
“咱们?咱们好几年工资吧。”
黎收全听到后赶紧挪开板凳离拿瓶酒远了些。
“有那么夸张吗?你想喝我宿舍冰箱里随便拿。”
“这么好的酒你就放在冰箱??”宁吉喆痛心疾首道“暴殄天物啊!”
靳西流无语了,村里这条件,他能自己放进冰箱就不错了。再说,不就一瓶酒吗?
“来来来,都坐好都坐好。”
贺姐和郑宏斌端来一大盆水果醪糟汤,搁在桌角“开吃开吃,菜就这些家常菜了,大家吃好喝好,当自己家一样。”
“贺姐,您这话说的,村委就是咱们另一个家啊。”杨占民话说的好听,手里拿着筷子,已经蠢蠢欲动了。
张支书端起第一杯酒跟黎收全一起站起来,他两清了清嗓子,像是早商量好似的,摆出一副领导架子“咳咳,简单说两句。”
“吃饭呢,你俩又开上会了。”宁吉喆大人有大胆的说,嘴里还不忘塞一口肘子。
“吃饭还堵不上你的嘴。”张支书无情地回怼,黎收全摇头笑笑,手中的酒杯举的稳稳的。
“这杯酒,我们敬赤沙村,敬在座的各位,敬咱们村一千七百六十四口人。穷了这么多年,彻底翻篇了。”
话音一落,两人同时仰头将白酒一饮而尽。其他人跟着喝,辣的直吸气,但依旧喝完了一整杯。
靳西流喝完靠在椅背上,下巴微杨,看着满桌子的人和菜,嘴角挂着一个懒洋洋的笑。
“醉了?”李行远明知故问道,凭靳西流的酒量,喝倒这一大桌子人不在话下。
“你才醉了。”靳西流说“多吃点,中午都没怎么吃。”
李行远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别光说我,你不也一样?”
“吃就吃。”
靳西流光命正大夹起那块鱼肉吃了。
桌上人知道他两关系的,黎收全,宁吉喆算两个。张支书估计能看出来个七七八八,至于剩下三个早都习惯他们这种亲昵了。
饭吃到一半,杨占民先开了话头,他是县农业局派下来的,驻村两年皮肤晒得跟村里人没两样。
“我妈昨天还打电话问我啥时候回单位上班,我说快了。村里脱贫了,任期结束我就回去。”
没有人喜欢听离别的话题,可终究躲不过,往后一群人能在一起共处的日子满打满算就剩任期结束前这几个月了,其中有些人可能调走的更早。
而且说句好听的,脱贫不仅能让村里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也会为这批带领脱贫的领导班子今后的仕途晋升提供不小的助力。
“局里说回去之后让我带一个新项目,专门做农产品品牌孵化,把在赤沙村这几年帮忙搞电商的经验正好用上,说这是对我的重用呢。”
“这敢情好啊,恭喜我们小杨了,回去之后好好干。”黎收全首先端起酒杯,其他人也跟着提杯,嘴里说着祝福的话语。
“我回去之后估计还是回原单位,但职务肯定会动一动。领导打电话的时候说了,说我基层经历扎实,可以往科室负责人的方向考虑。”
郑宏斌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一如既往的情绪内敛,只有坐在他旁边的杨占民和靳西流知道,郑宏斌在市里熬了好几年位置都没动过,下来驻村两年,回去就解决了副科。
黎收全看着他们,不可控的想起了以前他的两个驻村队员,邓维深和章申,也不知道两个人现在过的怎么样了……
接着宁吉喆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是少有的认真“那什么……我敬大家一杯,说起来我今年不到二十四岁,来驻村前满脑子都是英雄主义和浪漫想象。驻村第一天就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赤沙村的落日,我记得配文是男儿何不带吴钩。”
他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可能他也觉得中二“在赤沙村的这两年我学会了很多东西,连我爹都说我成长了许多。明年三月任期结束之后,我可能会听他的安排去一个别的部门吧。大家放心,一定不会给赤沙村丢脸。”
说完宁吉喆一口气干了,呛得咳了好几声。他朝靳西流的方向示意了下,靳西流懂他的意思,压在他心里那件事儿总算能了却了。
“三吉子,你还是继续保持你的中二少年的风格吧,这么认真我们还不习惯呢。”
“你们别不相信我,万一我当了大官,以后专门管乡村振兴的项目审批,到时候赤沙村要什么项目,我一个电话就给办了。”
宁吉喆激动得差点又端一杯,被贺姐按住了“行了行了,你这孩子再喝就趴下了。”
接着贺姐自己端了一杯酒,身上的围裙还没解,她环顾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嘴上却一点都不饶人“我不走,你们谁爱走谁走,我就在赤沙村等你们以后在省城当了大官,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嫂子,给我带两条好烟就行。”
“贺姐你不抽烟啊。”杨占民说。
“我不抽我不能送人啊。”
好像也说得过去,满桌都被她这话逗笑了。
“主任你呢?”宁吉喆问起黎收全。
“我啊……”黎收全今晚已经好几杯酒下肚了,他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望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我打算回家了。”
“啊?您还没到退休的年龄呢。”
“我没说我要退休,我已经谈好了,等我回河北,我就去乡村振兴局。算是平调,不过离家近了。”他顿了顿“我妈今年七十岁了,腿脚不好,我爱人一个人带孩子操持这个家。她支持我的工作,但我亏欠她们太多了……以后我想多陪陪家人。”
黎收全的付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坐在两边的张支书和靳西流不约而同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害,整这么伤感干啥!大家又不是明天就走,还有好几个月呢。”黎收全很快调整好情绪,端起酒杯,环顾全场。
“赤沙村的路铺好了,你们年轻人接着跑。我去河北,还能再干一场。我黎收全这辈子就跟脱贫干上了,在甘肃干了十年,回去接着干。”
他仰头干了这杯酒,酒杯底朝天的时候,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鼻翼淌进嘴角。这滴泪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所幸他都咽了下去……
贺姐在旁边使劲眨眼睛,努力将眼泪憋回去“黎主任,您回河北可别忘了我们。赤沙村永远记得你,你有时间常回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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