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另行协商四个字便成为了这场饭局中矛盾的根源。
杨廷忠那时候拿出来的方案上面写的条件,黎收全记得很清楚,村集体占股不低于百分之五十,也就是说哪怕现在杨廷忠说五五开他们都能接受,可是他开口就是六成,这不闹吗?还靠谱、还信任,放屁!
“黎主任,您先别着急。五五开,我没说不认这个帐,但认这个帐的方式有很多种。”杨廷忠继续说道“我承认我之前在村里的确说过这个,但那时候我手里的数据并不完整,回去之后我让财务把所有的改造成本全部重新测算了一遍,算完之后发现五五开我们公司扛不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诚恳到差点黎收全都要信他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什么数据不完整,这分明就是借口。因为在考察的时候,村里就将所有资料都打包发给这些公司了。当时不说现在说,真当在场的人白混的啊。
当然,杨廷忠更不是白混的,他前期先抛出一个双方都接受的条件,把项目推进到谈判阶段,然后再发现问题,重新谈条件。现在到了最后一步突然改口把你架在谈判桌上,进退两难。如果这时候说不谈了,前期的努力全白费。继续谈,就得接受新条件。
此刻,包厢里的气氛骤降,已然达到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地步。
“杨总。”
黎收全压着火道“百分之六十这个比例我们接受不了,村集体的地还有老百姓自己的房子包括我们这些年打下的基础,哪样不值钱?四六开可以,但也应该是我们六,你们四。”
“黎主任,我不跟你绕弯子了。村里资源是值钱但能变现吗?不能。没有我们的资金这个项目三年都动不了。少个项目对我们倒是没什么影响。可你们呢?三年之后,风口在不在不说,你们等的了吗?”
杨廷忠说的不无道理,流量都是转瞬即逝,你不做有的是人做。黎收全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出话来。他就是个村主任,论耍嘴皮子怎么可能是这些商人的对手,可他心里也清楚,六成股份让出去,以后这个基地姓什么?姓资还是姓社?村里人还能不能做主?
他把目光移到张支书身上,用眼神示意让他说。张支书面前放着一杯酒,从始至终没动过,他接收到黎收全的暗示这才慢慢开口道“杨总,您刚刚说的那个比例我理解。商人逐利,天经地义。不过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你用的这块地是赤沙村集体建设用地,谈的这个项目是国家的乡村振兴政策。这些东西,请你搞清楚,不是你拿钱买我们的东西,是我们拿资源换你的钱。主语和宾语,不能搞反了。”
黎收全喝了口茶心里给张支书竖了个大拇指,到底是北京下来的官,态度傲慢,句句都是官腔官调,得亏他在村里不犯这个毛病。
杨廷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他换副个姿态,身子往前倾,双手放在桌上,声音放软了一些“您说得对,是我表述不当。我的意思是,咱们是合作关系,平等互利。但股份比例这个问题,确实是商业合作的核心,我们也有我们的底线。”
“我们公司做乡村项目不是头一回了,我的履历你们也都看得到。从没有一个是干到中途撒手不干了的,每一个都是真心实意想帮当地发展,我们投钱、投人、投资源,项目起来了,老百姓增收了,政府有政绩,我们有回报,这是多赢。你们也要理解我们,如果我们没有控制权,怎么保证项目的方向和质量?”
黎收全算是彻底看明白了,杨廷忠这人确实如外界所传的那样靠得住,值得信任,但前提是项目得先谈下来。他的路子很清晰,谈判时用尽各种手段争取最大利润,项目落地了再踏踏实实干出活,靠这个攒下好名声,如此循环往复,名气自然越来越大。
眼见场面即将陷入僵局,黎收全试图打圆场道“控制权的问题我们可以再商量,但百分之六十确实太高了。你看这样行不行,大家各退一步,五五开。你们出钱,我们出资源,大家平起平坐,有事商量着来。”
杨廷忠摇摇头摆了摆手道“黎主任,五五开听起来公平,实际上最不公平。决策权分散,什么事儿都议而不决,最后项目拖死了,吃亏的不还是你们村吗?”
靳西流在旁边一直听着,从杨廷忠开口的第一句话到现在,他一个字没说。不是因为耍酷,是因为在来之前他们三个人就各自安排好了任务,黎收全负责唱红脸,张支书唱黑脸,他呢,唱臭脸,镇场子。
然而以现在的形势,他要再不出声这项目恐怕得黄。他清楚杨廷忠的套路,这种看似一让再让实则步步紧逼的套路他在谈判桌上见的太多了。
黎收全不懂这套,所以一直被牵着走。张支书百分百懂,但他在等,等他这个驻村第一书记开口。
“杨总,我有一个方案。”靳西流略微思考过后终于出声了,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愿闻其详。”
“股份比例可以按你们说的,你们六,村集体四。”
黎收全闻言差点当场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瞪大眼睛看着靳西流,极其刻意的咳嗽了两声,用口型道:你喝酒喝多了怎的开始说胡话了?!
相比于黎收全张支书倒是没有多大反应,只是静静地等待下文。
杨廷忠听后眼睛一亮“还是小靳书记爽快,那具体细节——”
“等等,我还没说完。”
靳西流打断了他,黎收全这才闭了嘴,他就知道靳西流肯定留有后手。
我的条件是你们那三百万的投资,前三年不分红,全部利润归村集体。”
“什么?!”
黎收完和杨廷忠同时发出惊讶,唯有张支书不紧不慢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反应还算平静。
“你没开玩笑吧?”杨廷忠干笑了两声“不分红,那我们投的是什么?做慈善?”
“你们投的是未来。”
靳西流说“前三年不分红,可三年之后,你们的股份依然是六成。而前三年村集体拿到的利润,会全部投入到项目的再建设当中。三年之后,这个项目的硬件条件会比现在好一倍,游客接待能力翻番,你们的分红基数也翻番。这笔账,不用我替您算。”
杨廷忠短暂的沉默了,靳西流说的不无道理,问题是,这个方案把所有的短期风险都转嫁给了投资方,钱投进去了,三年见不到回头钱,万一三年之后项目黄了,他找谁说理去?
“不行,你这个方案风险太大了,我们投资是要讲回报周期的。三年不分红,我们的资金成本谁来承担?”
“我来。”
这两个字刚一出口,黎收全就再也听不下去了“靳西流!!”
“坐下。”张支书拉着黎收全坐回位置上,对他摇摇头“先让他说完。”
“我的意思是一切由我个人承担,你们的投资,如果前三年项目亏损,亏损的部分我个人补给你们。就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白纸黑字,写进合同里。”
杨廷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他突然有点儿好奇“你一个拿死工资的公务员,拿什么补?”
“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我既然说了写进合同里,一旦签字盖章,那就具备了法律效用。你不必担心我不认账,我这个人就在这里,跑不到哪儿去。”
有点意思,杨廷忠施压道“可你知不知道你一个干部,个人担保,违不违规不说,这件事儿传出去,对你影响不好。”
“您觉得我会怕传出去?”靳西流姿态傲然的靠回椅背上“我做的事,没有一件是见不得人的,谁要传,让他传,传的出去算他有本事。”
真是狂到没边儿,杨廷忠做了几十年生意,太了解这种人了。这种人骄纵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站在了一个别人无法反驳的位置上,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
听到这儿黎收全手心里全是汗,靳西流如此行事从纪律上的确挑不出毛病,既没有利益输送,也没有公款私用,还没有违规操作。他用的,只是他自己的名声罢了。
可黎收全还是觉得不对,这件事儿多多少少是踩线了的。
张支书没有作声,靳西流的做法似乎在他的预料之内。
“我服了。”
杨廷忠沉默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最终在经历了几场天人交战之后还是松口了。
“我答应你,不为别的,就为你这个人。我跟不少官员打过交道,像你这样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你放心,这个项目我会把它当成自己的事儿干,就当交你这个朋友了。”
杨廷忠站起身,跟三个人一一握手。握到靳西流的时候,他多握了两秒,力道刻意加重了几分。
走出包厢之后,杨廷忠的步子很稳,他从来不是那种赢了就得意、输了就丧气的人。
他做生意就像下棋,走一步看一步,被吃了一个子也不急,反正棋盘还大,后面还有得走。今天这盘棋,他没赢,可也没输。六成股份拿到了,三年不分红是有点疼,但有那份信用兜底,疼不到哪里去。更重要的是,他看清楚了对面这三个人——一个好人,一个老狐狸,还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