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靳放下茶杯,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眼神飘向窗外“他病好了研究生毕业后,跟我说想去西北想下基层去驻村,一开始我不同意。尽管我明白他不是为了你,他长大了,没有人比我这个当父亲的更明白。西北那边风沙大,条件艰苦,我就是心疼他。当父母的盼着孩子顶天立地,可真看到他独当一面了心里头又是欣慰又不是滋味儿。虽然我们本来给他安排的路就是进体制,但不想让他吃苦。他坚持要去,我也没办法,眼一闭心一狠就随他去了。”
“走时,他给我留了张纸条,他说:
“越是贫穷的地方越是有改革的空间和余地,向下扎根才能向生长。”
“他要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这就是他要做的事儿。”
“那一刻,我只有一个念头:支持他,让他放手干。别怕,再不济有我在呢。而他也用事实证明,他永远是我最骄傲的孩子。”
“不过,这些都是老黄历了,今天不提这个。”
老靳讲完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推到李行远面前。
“打开看看。”
李行远依言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羊脂白玉打磨成的长命锁。玉质温润,与靳西流脖子上戴着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西流刚回家就郑重向全家人交代过说希望我们能像对他一样对你好。西流有的,你也该有。你家里的事儿,我听说过一些……”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我们做父母的因为爱自己的孩子所以也会爱他爱的人。盼着他好,自然也盼着你好。”
老靳的眼神郑重而慈祥“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靳家完全接受你了。我们全家人祝福你们,往后好好的,长长久久。”
李行远看着锦盒里的白玉长命锁,视线早已一片模糊,原来一个家字的分量这么重……
“西流昨儿大半夜向我们告状说你站在背后不愿意往前走,什么都不告诉他。”老靳说着站起身走到李行远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两个人在一起,贵在相互扶持。西流那孩子,脾气随我。你多担待,但不必一味的让着他。感情是平等的,你们两个人也是平等的。没有谁就该一直迁就谁的道理,你们要并肩站着。”
李行远抬起头,眼眶通红。他强忍着情绪站起身向老靳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叔叔。”
这三个字承载了太多重量,谢谢您的接纳,谢谢您的祝福,谢谢您和靳西流一起给了我一个家的承诺。
“我会的。”
李行远手里紧握着那枚玉锁,好似握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一字一句的许下诺言“我会和他好好的,互相扶持,坦诚相待。”
老靳双手扶起他,揉了把他的头发道“这才对嘛!以后有事儿好好跟西流说,别自己扛,也可以跟我们讲,记住了?”
“记住了。”
“记住了就去和西流把话说开,咱们一家人明天好好过个年。”
“好。”
没等老靳乐呵够呢,一看手表发现快迟到了,他火急火燎的往出跑“差点忘了我要去参加团拜会,走了走了。”
“叔叔,您路上慢点儿。”
“你这不害我呢?再慢赶不上了!”
李行远目送着他的背影,忽然觉着靳西流某些方面真跟老靳同志挺像的。
这不废话嘛!
人两亲生父子不像才奇怪吧。
李行远小心翼翼的捧着小方盒,在回靳西流的房间路上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等推开房间门迫不及待想和靳西流分享时,里面却空无一人。
“靳西流?”
李行远找了一圈,没见着半个人影。
等等他吧,李行远静静的坐在靳西流平日里最喜欢的卧榻边,将那个长命锁看了一遍又一遍。小时候没有的东西没想到在二十四岁这年收到了,他用指尖轻轻的碰了碰玉锁的边缘,不敢使劲,怕弄坏。
过了半晌,他想起什么,起身走向墙角打开自己的行李箱,表层的衣物叠放整齐,最底下压着一个深色木盒。盒子很大,大约四十厘米长,十厘米高,带一把黄色小锁。
这是李行远无论去哪儿都要随身携带的盒子,他脑海里思考着老靳同志说过的话,对于靳西流生气的原因有了大概猜测。
等他回来吧,等他回来他就将这个盒子打开给他看。
等啊等……眼见天色变暗,李行远的背影愈发孤寂也没等到靳西流。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闪了下,是靳西流的消息:来地下室。
李行远立刻抱起木盒子沿着隐蔽楼梯向下走,来到四合院的地下空间。
入口左侧是一整面墙的恒温恒湿雪茄柜,右侧是一个吧台,背景墙内嵌着满墙的酒柜,陈列着各色洋酒与茅台。
核心区的茶室门闭着,李行远敲了两下门没得到回应便放弃了。
休闲区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大理石茶几上胡乱放着剩了半瓶的酒。李行远眉头皱起,又喝,还喝这么多。
继续往里走,有一整面从地面直达天花板的书架,需要用到专用的移动扶梯才能去到顶层的书籍。
右转拐弯,是一个多功能区域,设有一张专业的斯诺克球台和几张麻将机。旁边还有一个星空观影院和电竞游戏房。
靳西流就在那张球台桌上坐着,两条腿垂在空中慢悠悠地晃荡。
“李行远,认得这个吗?”靳西流举起手中的的东西向来人展示。
“认得……是我给你的画。”
画上是靳西流那年在小山村里当老师时领着学生们上山玩儿,他戴着学生们编织的花环。
画面中山风吹起发梢,他望着画面外的李行远笑。
整幅画的颜料全部取自花草,李行远记得,那花环上的粉色是用山花碾出的汁液,树叶的绿来自野草提取,衣襟的淡紫色用的是牵牛花。
右下角署着蓝绿色的J&L,字母交界处嵌着几片压干的勿忘我花瓣,想来是靳西流后边儿自己添上去的。
这是李行远送给靳西流的第一份礼物。尽管它并不值钱,却被保存的完好如初。
“很好。”
靳西流喝过酒的脸微微泛红,带着醉意却格外清醒。
他跳下球桌站在李行远面前展开双臂,眼神灼灼“我留着你送给我的每一样东西,记着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把我的过去,现在,都完完全全的展现在你面前了。”
“你也完全的拥有了我,占有了我。”
“那你呢?”
靳西流目光落到李行远手中的木盒上“你有没有,把完整的你交给我?”
李行远的手指在木盒盖上摩挲许久,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这种滋味反反复复,最是折磨人。
他们中间隔着两三步距离,靳西流盯着他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无声对峙。
“咔哒——”
钟表上的指针转动了一分钟,这一分钟的每一秒都很煎熬,起码靳西流这样认为。
李行远边走近靳西流边将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动,盒子打开的那一刹那,靳西流呼吸瞬间滞停。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厚厚一沓蓝色的火车票,按时间排序,最早的一张竟然2013年七月一号是从兰州到北京的车票,车次G428,历时八小时,两地距离1784公里。
“这是我高考成绩出来,谢从文给我买的票。他那时候看我状态不好,大笔一挥带我在北京逛了大半个月。带我去了清华也去了……北大,他建议我志愿报清华,说我是状元,学费全免奖学金随便儿拿。的确清华给我打过电话,我拒绝了。”
第二张是从兰州到上海的火车硬座,车次是T166,历时二十二小时十三分,两地距离2185公里。
“这是我给自己买的第一张去往远方的车票,二十二小时的路程不觉得累只觉开心。因为我觉得我考上了复旦我就能去见你了。”
李行远平静的讲述着“复旦好大,我不知道怎么找你。我只知道你是学政治学的,一有时间我就往文科楼跑,会在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牌子旁边站很久,希望能看到你下课出来的身影。可惜没有,我等了一周什么也没找到。我觉得这样不行,我找学长要了份大四政治学专业的课表。按照课表按照上下课时间,我就往光华楼,第三教学楼第四教学楼总之哪儿有课我就往哪儿跑。但还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可能是我找的方式不对,我开始到处打听。我就问你们专业班级里的同学,您好,请问您认识靳西流吗?问过好多好多人,得到的都一样,都说不认识。那时候我还在想,你在学校怎么这么高冷啊。我不死心又继续问他们您好,您听过靳西流这个名字吗?他也是这个专业。得到的答案还是一样,他们说没听过。到最后,我只问你们班有靳西流这个人吗?没有,没有这个人。许是我出现的次数太多,班长好心的将花名册拿给我看,我从头看到尾,就是没看到靳西流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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