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等来年一月中旬期末周刚结束,靳西流就病倒了。
全身起疹子,高烧不退,私人医生诊断是因为情绪波动引发免疫力下降,还调侃着说是他太过思念一个人才会起疹子。
然而这种情况持续了大半个月都不见有好转的迹象,靳西流瘦了一大圈,每天躺在床上一句话不说随便找个角落就开始发呆。
家里人担心的不得了,只希望他从失恋的情绪里快快走出来,身体快快好起来。
终于在过年前的几天,靳西流能下床了身上疹子也彻底消了。而且,也会经常开口跟人主动讲话,时不时还约着陆顼出去玩。
见此,家里人才松了口气。
但……等年过完,所有人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是场骗局。
靳西流根本没好,医生说他得了重度焦虑症。他开始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目光空洞无神,浑身乏力。静坐时心跳突然加速,心率不齐,仿佛有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情绪波动大,有时沉默伤心,有时暴躁易怒,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无缘由的发火流泪。最严重的是,他的记性变差,脑子越来越迟钝。
而这些都是常发生的现象……
在李行远一寸寸灰败下去的目光中,靳西流牵住他的手继续平静地讲述:
“我以为走了就没事儿了,谁知道人走了痛却留下了。”
“思念这东西,真他妈比什么都狠。”
“那时候他们都说我病了,只有我不这么认为。我只是太想你才会这样,直到……”
第88章 我们不要死在春天
直到三月份开春,陆顼喊他去射击场射击时,靳西流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
陆顼那会儿状态也不大好,裴度走了,却没告诉他。
在陆顼背过身组装手枪时,靳西流暗自抬起了手里握的枪。
陆顼组装完毕回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令人发指的场景:
靳西流的手枪先是对准了自己的耳垂然后开始慢慢向上移,移到了太阳穴的位置。
“你他妈疯了!!”
陆顼冲过去一把夺走他的枪怒吼道“你他妈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靳西流此刻已消瘦的不成样子,摇摇晃晃的站不稳风一吹就会倒。
他机械着声音道“有人说想给我打个耳洞。”
陆顼拧起眉,表情难看,任凭是他这种变态都理解不了靳西流所表达的意思“那你他妈第二步又是在干嘛?!”
话音刚落,哪料靳西流却突然崩溃了。
他脱力般的跪伏在地,眼泪不受控的涌了出来“我……我记不清那个人的样子了,我记不住他的脸记不住他的声音了……”
“陆顼,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啊?”
“我记不住了……”
陆顼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般脆弱的靳西流,一字一句都充斥着无法言说绝望。
“你……就这么爱他?”
靳西流还在哭,他陷入极度崩溃的情绪里走不出来。
陆顼扔掉两把手枪,扔的远远的。他蹲下身用自己的袖子给他擦眼泪“我问你这个问题干嘛,你太爱他了,每次一跟我们提起他,你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笑。”
“如果实在难以忘怀的话,你就抓他回来锁在身边陪着你。嗯?你舍不得我替你做。”
靳西流花了好大力气才听清楚陆顼说的话,他握起拳头发狠的捶了几下地板“他若敢出现在我面前,我杀了他。”
陆顼沉默了,他看着靳西流这幅样子,后知后觉的才意识到,原来靳西流对李行远的执念已经深到这个地步,不死不休。
由此他想到自己,那他呢?他和裴度难道就这么算了?由着那场不清不楚的分离,变成彼此的两不相欠?
不,不要。
他们之间还没结束,裴度出国了又能怎样?隔着山海,隔着时间,只要他裴度还活着,就永远欠他的,这辈子都别想轻易翻篇。
两个为情爱折磨的遍体凌伤的人就这样无声的陪伴了许久。
“靳西流,你给我活下去,给我好好活下去!!”
陆顼罕见的用这种祈求加命令的语气对靳西流说话,他边说边把靳西流往起拉。
“我们说好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你等我,你等我出去解决件事情,我就回来。这段时间,你给我老实呆着,听到没?!”
靳西流没说好与不好,他太痛苦了。
等夜幕彻底降临,陆顼开车送靳西流回家,第二天他就订了一张飞往澳洲的机票。
回到家后靳西流蜷缩在塌里,那只他养的小白狐似是察觉出主人的不对,平日最是调皮闹腾的它此刻却异常安静。它轻盈地跃上榻,没有像往常那样用鼻子去蹭他的脸,只是寻了个最贴近靳西流心口的位置,将自己团成一个毛球,静静地卧下。
靳西流费力的摘下手上的戒指,借着桌上那盏琉璃灯,戒指圈内一行刻字在光下显现——长毋相忘。
长毋相忘——我们永远都不要忘记对方。
他如同溺水者寻求最后一口空气般将戒指放到嘴边轻吻“对不起,但你放心,我一定会遵守诺言。”
二十一岁的靳西流,躯体化严重,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只有眼泪不停的往下掉。到最后,连泪也流不出来了……
那段日子,重度焦虑症的躯体化症状如同无形的枷锁使得他一度陷入绝境,
可他从未想过死,因为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痛苦。
他再次休学,这次是因病休学。
这么说其实也不对,准确来讲,是和大三第一学期一样。单纯挂了个名,不去学校,只参加个期末考试就成。
大多数时候靳西流都待在家里,偶尔也会出去走走,时而正常时而变成旁人眼里的疯子。发病时,他会毫无预兆的崩溃大哭,会摔东西砸房子不让任何人靠近。有时他又很安静,只是长时间看着李行远的照片,看着看着,眼泪就淌下来,擦也擦不净。但也可能在下一刻就将照片连同所有与李行远相关的东西扔出去,然后,又像惊醒一般,扑到满地狼藉中一个个捡起……长乐未央就是在这样一次次的反复无常中摔坏的。
尤其是犯病的时候,李行远的一切都变得异常清晰,他的眉眼,他的声音于还有他的气息……于是靳西流渐渐沉溺在痛苦之中甚至逼自己痛苦。
可痛苦传导的介质是爱,不只是他一个人,所有爱他的家人都在陪着靳西流一起流泪。
家里的叹气声变多了,他们的眉头似乎也许久没舒展过了。但他们依旧宠爱着他比以往更甚,只是这份爱中多了一份战战兢兢的心情。
所有关心靳西流的人都尽量不在他面前提起病这个字,总是用笑容面对他。家人心疼他眼中的厉色,心疼他日益消瘦的身体,心疼他周身散不去绝望……心疼他的一切,他们也能隐约看出来,靳西流这样不单是因为李行远,还因为一种更深刻的东西。
因此,他们连西北这个词都很少说了。
靳西流不愿意治病,家人也不会硬逼他,只想用爱慢慢的融化他。但他们也害怕,害怕他们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将这个他们爱的孩子从痛苦的深渊里拉出来。
爱,在此刻显得那么无力又那么沉重。
四月份,外头的风言风语愈发激烈。
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纵使靳家已站在顶端,仍抵不住变成底下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听说了吗,靳家那位,怕是这里出了问题。”私密会所里,有人点点自己的太阳穴,眼神带着窥探到秘密的兴奋。
“亏靳家上下那么宠爱他,恨不得捧上天去,估计啊肠子都悔青了。”
“我孩子要这样我肯定把他送到国外去,省的给家里丢人。”
“往后啊,靳家这一脉,怕是难喽。看着光鲜,内里不争气啊。”
这些或惋惜、或嘲讽、或幸灾乐祸的议论声,无孔不入的往人耳朵里钻。
老靳和席永穆对此一言不发,也是,那些人声音听多了都嫌脏耳朵。
直到两周后,一场规格极高的会议在京召开。会议结束后的晚宴,老靳领着靳西流入场。
他给靳西流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又亲自给他端来些吃食,让他先休息一会,等会儿就回家。
靳西流安静坐着,将老靳端来的苹果戳了好多个洞,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各异目光……好想把他们的眼珠子都挖出来。
正当他快要把那块苹果戳死时,一道声音的出现让他的世界彻底变安静。
“西流,永远是我最骄傲的孩子。”
老靳站在人群中央,旁边是几位退休的老干部,而老靳只是像个老父亲般温柔的笑着,推杯换盏间讲他家西流可好啦。
从靳西流的角度看去,老靳的头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白了好多……
回去的路上,父子俩相对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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