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他发布的照片都是一个样,不是连绵不绝的沙丘就是风沙肆虐时昏黄的天地,偶尔夹杂着干裂的土地特写,且经常性的重复发,内容单调的不行话。
但从2015年六月份开始,博主更新的沙漠有了新的生命。
新的照片里,有一棵又一棵成群的树,有一双双沾满泥泞的手正小心翼翼扶着新栽的梭梭苗,背景是几个忙碌的背影。有柳爷爷的房子,有早晨的第一缕阳光,有叶子上的一滴露水,有几个人收工归来,长长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最重要的是,这些照片的拍摄日期也是新的。
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人或者事儿如愿以偿,现实也不是写小说,仅凭几段文字和照片就能改变一切。
一直到这位博主最新的一条帖子,也就是七天前,他的账号热度依然平淡,既没有形成话题,也没有引发浪潮。只有极少数的人每年通过评论与他联系,他们种下几十棵,或者几百棵树,然后按照约定,将照片发给他。他会回复一个“收到”或者“谢谢”。
受他鼓舞的人里,有人图新鲜,有人坚持了一年去种树,有的坚持了两年,最长的那个连续三年都会在评论区返图,后来也没了消息,唯有他一直坚持在原地驻留。
“你给我看这些干嘛?”靳西流目光闪烁,扭过头不再去看屏幕。
李行远滑动鼠标的手停止,平静的继续讲述着“虽然从宏观的网络世界来看,这位博主做的一切微不足道。但……变化确实发生了。你还记得咱们第一天到沙漠时看到的景象吗?情况比我们预想的好一些,那些在柳爷爷和村民种的老林子外围,有部分不那么规整却顽强活下来的树苗,很可能就是在过去几年里,一个个受到感召的普通人接力留下的痕迹。柳爷爷也说过,这些年除了村民他时不时会见到陌生面孔。”
靳西流喉结滚动了下,强装镇定道“我明白了,这是他们刚才口中那个博主,对吗?”
李行远没答,只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掰过靳西流的肩膀以一种近乎审问的姿态道“你到底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放开我,我装什么了!”靳西流的肩膀被他捏的生疼。
小小的帐篷内空气悄然逃走,气氛变得压抑,亮着的那一盏灯投下的昏黄光线为两人这场严肃的对峙拉开帷幕。
李行远手上松了些力气,他一寸寸逼近,每靠近一点就让靳西流的心震颤一分“你就是他。”
“放屁!怎么证明?”
“他的账号名字叫风。”
“滚蛋,谁规定世界上其他人不能用风这个字了。”
靳西流试图逃离他的掌控,但空间太小,他退无可退。
李行远见他不认直接将一张截图甩在他面前,截图内容是那位博主评论区一句某位网友的感叹,和李行远刚在沙漠里说的话一样。
而下面博主的回答也和靳西流安慰鼓励李行远的话分字不差。
“你他妈试探我!你——”
“靳西流。”李行远打断他,忽然卸力般将头埋在他的脖颈处,声音里满是悲切和适才气势汹汹的人判若两人。
“你告诉我真相吧。你……你一直都在对不对?”
靳西流握紧拳头,眼底情绪晦暗不明直到肩膀上那片薄薄的面料黏在皮肤上,是李行远的眼泪。
啧,少时不爱哭,怎么长大了反倒变得这么爱哭?
靳西流筑起的壁垒终究是在李行远的眼泪里轰然崩塌。
“别哭了。”
李行远抬眼,眼尾泛红“你告诉我答案。”
“你先从我身上起来。”
“不要。”李行远逮住机会就耍无赖。
“我发现你这人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行远瘪瘪嘴双手向下滑箍住他的腰,动作愈发放肆“我不喝酒……”
靳西流有种拳头打不到脸上的无力感,他就这么拖着身上压的人,一点点向前挪动才勉强够到自己的电脑。
李行远眼睛一眨不眨的死死盯住他的动作,只见靳西流点开了以个名为继往开来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上千张照片,按年月日排列。最早的几百张拍摄于2012年4月,那是靳西流第一次来沙漠时用自己的相机留下的影像。
中间隔了三年空白,从2015年6月存储的照片,都是他拜托来这儿的人传给他的。
不止这些,李行远还注意到穿插在里面的其他照片,不过内容不再是风沙而是变成了各类各样的慈善现场。
他手指颤抖的点击着鼠标,一张张翻看:
201308——贫困山区,孩子们虽然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但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套崭新的文具和厚厚的课外书,靳西流搂住他们对着镜头露出笑容。
201412——地点是某个地震灾区的临时安置点,角落里堆放着整齐的箱装食品和矿泉水,还有靳西流在现场清理废墟救人的记录。
201507——画面中央一排崭新的电脑摆放在一间简陋的教室课桌上,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好奇地触摸着屏幕。
201611——镜头转向城市角落。一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平房里,几位孤寡老人身上穿着厚实的新棉衣,脸上洋溢着温暖。后面附着靳西流在敬老院陪老人聊天下象棋的场景。
……
这些照片,从2013年夏天开始,一直持续到2018年,整整五年从未停止。
而他做的这些和他帮助沙漠一样,悄无声息。
“你……”
李行远不可置信的浏览着每一张照片,半天说不出话来。
靳西流放弃挣扎,自暴自弃般靠在他怀里点了根烟“有屁快放。”
李行远强忍着情绪问道“你就是风,对吗?”
“眼瞎?”
“你不仅在做这个,这些年来还一直亲力亲为的在做慈善……”
“嗯,亲力亲为。”
“为什么你自己拍的照片里有村民,有柳爷爷却宁愿重复着发照片都不愿上传这些。是怕我看到被我认出来吗?”
靳西流不耐的给了他一肘击“有没有常识?未经过别人允许不能随便将他们的照片上传到网上,这叫尊重!”
李行远彻底明白了,箍在靳西流腰部的手不断收紧,力道大的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原来……原来你一直都在……”
靳西流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心脏受它刺激就跟泡在酸水里一样折磨人。
“就算没有你,我也有我要做的事儿,有我自己想走的路。”
李行远点点头哭的伤心,可怜靳西流的衣服,全用来给他当擦眼泪的纸了。
闹到半夜两三点,两人才关掉灯躺进被窝里准备睡觉。
靳西流躺在原来的位置上离他远远的,李行远依旧不知死活的往过贴。
“你第一条微博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
“不信!”
“谁管你!”
“靳西流……”
靳西流是真没法儿应付这种磨人的手段。
“字面意思,那年冬天真的……太长了。”
“对不起。”
李行远又在道歉,靳西流捂住耳朵不想听。
“其实我觉得我们没有分开过。”
靳西流继续捂耳朵,懒得理他的胡言乱语。
李行远哑着声一鼓作气道“你没有男朋友我也没有,咱两谈恋爱呗。”
靳西流扯过被子,他不想打人。
李行远拽拽他的袖子“你理理我。”
“滚。”
李行远被骂了也不恼“靳西流靳西流靳西流。”
“喊魂呢!”
“这次换我向你走九十九步,你向我走一步好不好?”
“哪一步?”
“说爱我。”
靳西流怒极反笑道“得寸进尺。”
待空气麻溜跑回来,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声,李行远的眼睛倏然睁开。
他撑起身子目光晦暗的盯着黑暗里那个轮廓,下一秒他准确无误的再次贴上靳西流的额头。
不一样的是,这次,李行远换上了嘴唇。
贴了足足五六七八秒钟,李行远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不止于此,他的视线不受控的往下瞥,撑在两边的手青筋暴起,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但他没动,只是小声幽幽道“第一步,亲吻。”
谁说偷亲不算亲呢?
说完,他心满意足的紧贴着靳西流躺下,进入梦乡。
深夜,格外的静。
无人在意的角落,李行远的手机亮了下。
是抖音最新弹出的消息,一个名字是风的账号在他那个行的私人账号下评论了句:
“你送我的苦水玫瑰我很喜欢。”
次日,因为要回村,一行人起了个大早。
“你俩cosplay大熊猫呢?”杨占民指着两人眼下的黑眼圈道。
靳西流困的不行,闻言怨恨的瞪了正在收拾行李的李行远一眼。
今天清晨的沙漠营地不似往日,多了另一种忙碌,行李箱的拉链声、引擎的发动声、以及临别前的叮嘱声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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