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顼却不这样认为,沙枣花的味道香远益清,浓烈又不腻人,清甜中带着一丝苦涩,实在醉人。
正如王洛宾词曲,刀郎演唱的《沙枣花儿香》“骑着马儿走过昆仑脚下的村庄,沙枣花儿放幽香。”
而这种幽香是有灵性的,若执意去闻,它便不见了,像是躲着你。可当你忘了这回事,只顾往前走,那香气又幽幽地缠上来,一缕一缕的,不肯散。
说到底,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它不在乎你找不找,它就在那里一直守候着。
“来,给我拍张照片。”
陆顼把手机抛给靳西流,自己跑去沙枣花树前笑着比耶“拍不帅揍你。”
靳西流任劳任怨的给这位爷拍了十几张,哪料陆顼没一张中意的,他不满地抱怨道“你长没长眼睛会不会拍照啊,你自己看看,给我一米八拍成一米五了!”
“你本来就长那样啊。”靳西流耐心被磨光了,当起了甩手掌柜“我不管了。”
“我来吧。”
李行远适时接过手机,镜头对准陆顼,摆弄着各种角度给他拍。
其实出片最核心的是脸,其余的都无所谓。奈何陆顼既要又要,要求高的很,不容许照片里有一丝瑕疵。
靳西流抱臂站在一旁无语凝噎,陆顼在镜头里的笑太亮眼了于是他冷不丁说道“陆顼,收住。笑的太善良了,跟个好人似的。”
陆顼闻言反其道而行,最终选定的照片是他站在沙棘树下,一阵风起,花瓣飘落,他笑的张扬,头发、肩膀、衣服落满了沙枣花瓣。
他将这张照片传给了裴度,哪料弹出来一个红色感叹号,他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五年前,他们早已互相拉黑了。
行……陆顼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两秒,冷笑一声。
等着。总有一天,他非得让裴度亲自来求他把好友加回来!!!
陆顼空荡荡的来,满盈盈的走。
走的时候他的宾利后备箱里塞满了他原先在直播间买的枸杞、土豆、黑木耳、手工粉条、沙枣,除此之外,还有乡亲们自发送给他的土特产。
满打满算也才几天工夫,这里的人已待他如自家孩子般,车要开时一伙人趴在车窗上一遍遍叮嘱他“多吃少干,别累着自己。”
谁叫他生得太有灵性太讨人喜欢了,特别是笑起来,跟只雪域红狐一样,魅惑又灵动。但凡见过陆顼的人无一例外都会被他这幅张漂亮的皮囊骗走。
不似靳西流,天生慈悲相凉薄眼,不合眼缘更不受人信任。村里人瞧他,眼神总要暗几人,那是一种骨子里的排斥。
他驻村的几个月来在村民那好不容易获得的一点点被认同感,经过一件事或两件事的打磨,便会像水一样眨眼间就从指缝里漏光流走,快得追不上。
就拿前不久的迎检考核来说,为了提高满意度而进行的密集走访工作,谁知事与愿违,频繁的打扰反而引起村民反感。一个个见着靳西流等人就像躲瘟神似的纷纷避开,唯恐避之不及,更有甚者还会放狗咬他们。
如此也就算了,换身处地的思考,如果有人天天叨扰他,他也烦的要死。
为了解决这个困扰,靳西流向黎收全讨教了许多法子。
比如走访的时候提点东西,可这样做的坏处一是村民之间会相互攀比,引发矛盾。二是他们的后方资金没有那么充足,靳西流倒无所谓,可其他人的条件就是普通家庭普通打工人拿着普通工资,没理由每次都自费给村民买东西。三是这次带了东西下次没带的话人家会直接反问,你怎么不带东西?人性这东西,复杂的很。
再比如不走访了,直接开坝坝会。一起出钱买点米面油洗洁精鸡蛋牛奶毛巾啥的,边开边提问有关于医保、养老或教育政策等问题,回答正确了就送。这样搞能调动村民热情,化被动为主动,大家既能领到东西,又能了解情况、掌握信息,一举两得。
他们尝试过几次,效果不错,现场氛围特棒,村民也愿意主动配合。
本以为这样能万事大吉,可真等到了迎检那天,除了提前踩实点位对好情况的两三位农户没出差错外,其余进行走访的农户有的直接说这不满意那不满意打低分的,还有的明明给他该申请的补贴都申请了不该帮的农活也帮忙干了,却在检查的人面前说他们啥也没做,类似颠倒黑白,乱说一气的情况比比皆是。
这整的几人都很无奈,尤其是杨占民气的当场甩脸子事后摔东西耍脾气。
他直接大骂道像检查这种的破形式主义毫无用处,他们忙了这么些日子,最后找了一肚子气受不说还挨了批评!
讲真,靳西流也讨厌这种形式主义,但他又没有话语权,职权之内能做的事少之又少。
所以有时候吧,他也挺能理解为什么这地方留不住人……
第70章 形式主义
形式主义固然不好,却有它存在的意义。
黎收全开会时如是说“定期的检查工作,其意义超越了外在形式,更在于其产生的实际价值。它作为一个切实的抓手,有效督促了村镇干部做事,投入改善村容村貌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不迎检的日子里你们都过得很悠闲,迎检的日子也没有忙到什么不可开交的程度。我个人认为这种定期检查的模式所带来的工作节奏是很好的。”
他说完老张支书紧接着附和道“不错,这种周期性的工作安排,既避免了日常工作的松懈,也防止了突击应对的过度劳累。”
“因此,我赞同黎主任说的话,总体而言,利大于弊。”
许是老干部们察觉到几个年轻人消极的情绪,迎检结束后的会议上,两人特意说了这番话以作安抚鼓励。
“说的叫一个好听,什么叫我们平日里过得悠闲,明明忙得转圈儿。”
开完会,杨占民忍不住跟郑宏斌抱怨了起来。
郑宏斌本来没什么怨言,觉得这是他的份内之事苦点累点也能接受。但连轴了这么些天,到头来落不到村民的一句好话,心中自然也有了情绪。
他闷声道“说的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愿意做呢?”
靳西流在旁听着,没作声。
虽然黎收全和老靳早就给他提打过预防针,可那针只是让你提前感受到了痛苦,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有些道理光听没用还是得自己后碰一鼻子灰方能寻到一方良药。
他还是不认同形式主义却也没最初那么排斥,政治课本里讲过一句话:任何事物都是矛盾的统一体、包含着对立又相互统一的两个方面。
既然他没法决定什么是好什么是坏,那就在矛盾中寻求平衡。
“往后,该偷懒偷懒该工作工作,我想了想,前些日子我们都太绷着了,一心想着要干出一番成绩,跑得太快连方向跑偏了都没注意到。这样不好,可以急但不能瞎折腾。这次的迎检,就是给我们一个提醒。”
“黎主任说的对,工作要做在平常,不能跑着来要多走走,多和村民混混。咱们不是来完成任务的,而是来经营一段关系、滋养一片土壤的。不然,即便拼了命一天只睡五六个小时忙的脚不沾地,到头来也没多大用处。”靳西流拍拍两人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
他们这支三人驻村小队初来乍到没经验,犯了新人都会犯的错误。铆着一股要把所有事情都做对的劲头,将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走访,填表,完成任务,解决问题,像一只被抽打的陀螺,从早旋转到晚。
三人以为将每件明面上的工作做到百分,便是最好的答卷。
可事实不是这样,迎检过后靳西流才明白,原来在村民眼中,那个永远在工作状态、永远步履匆匆、开口闭口都是政策的他,本身就是一个任务。
他们来了,但他们又从未真正地到来。
驻村工作的精髓,从来不在表格与会议里,反而在那看似无用闲逛中的收获。
比如村头大树下和村民闲聊时接过一支卷烟,听他们唠唠收成,在午后小卖部长椅上听老人们说的那些家长里短亦或是帮村民顺手搬袋谷子,换来一句进屋喝口水。
这些时刻,跟工作无关,却比工作更接近工作。
这片土地上,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也是最珍贵的东西。靳西流知道,他得等,等着看某一天,黄土里能不能长出一点点信任来。
杨占民和郑宏斌诧异的相互对视一眼,没想到从靳西流的嘴里也能听到偷懒两个字。
随即两人脸上露出笑容,冲他竖起大拇指“队长,这个赞必须点给你,其实我们早就想说了,就是顾忌着您,一直不好意思开口。”
靳西流也回了个大拇指“往后有什么说什么,不兴当事后诸葛亮了。”
三人同时乐出声将大拇指指尖贴到一起碰了个杯,烦闷的情绪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过完这道坎,他们依然是最好最和谐的驻村小队。
接下来的日子,三人开始脱下工作服,转变身份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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