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爬到高处圆台上,站得高自然看得就远了。
此刻,连环游过世界的靳西流也无不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陡峭的赤壁丹崖与环状的彩色丘陵复合交错,岩层放佛被泼洒了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天然颜料,在阳光下山体呈现出丝绸般的流动感。肉眼望去,至少有十几种的色彩层次。尤其是现在夕阳斜照时,观感更是到达顶峰。
靳西流用随身携带的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山里没有信号,他只能等出去再上传。
返程时,车子突然开到分岔口。
一边儿是他来时走的宽广大道,另一边儿是条小路,惊险刺激。
靳西流蠢蠢欲动,眼里流出兴奋的光,驱车而过的冲动愈发高涨。
他感觉此路异常嚣张:来挑战啊!
试试呗,看看另一条路能带给他什么?
实在不行原路返回,不枉此行。
刚开始时靳西流挺有把握,小路的宽度正正好容得下他的技术。
可当驶到中间某个点,左边突然塌陷,靳西流急忙踩住刹车,往前眺望,才发现越往前路就越窄,他皱紧眉头。
好嘛,无路可走了。
靳西流嗤笑出声然后竟然悠哉悠哉点开车载音乐,给自己放了首歌庆祝。
许是风吹饱了,靳西流重新启动,打算慢慢往后倒时,车胎再次打滑,他只能方向向右打向前开,不料车屁股直接怼到土坡上了。
靳西流试了好几次没撤,他当机立断跳下车。左侧前轮陷在坡下,坡面角度趋向于垂直,他用脚踩了踩左边的泥土,不是,要不要这么松软啊!新疆棉花过来都得甘拜下风,尊称泥巴一声大哥威武!
操!
靳西流沦落到此番境地第一反应是点了根烟叼在嘴里,然后动手拆开后备箱盖板。
他脑子里已经有了解决办法,找到随车千斤顶用在左前轮位置处一点一点向上顶,等垫起后,再向前移动,不是什么麻烦事儿。
结果等过了五分钟,靳西流在风中用沉默变成了尊屹立不动的雕像……他双目失神地与坏掉的千斤顶对视。
妈的……人倒霉时喝凉水都塞牙!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人狂没好事儿,狗狂……去它大爷!
靳西流偏不信了,他绕车转了圈,灵光乍现。
右方向到底,前进20cm,再左方向到底,后退20cm,再次右方向到底,前进20cm。左方向到底,后退20cm,反复10次后,应该就可以前进了。
但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他不管怎么打都是刨坑,丹霞地貌下面的岩石松散且多孔道,根本不受力,现在这样只会越陷越深。
他深深凝视着左边断裂带,吐完最后一口烟圈。在确保不会破坏丹霞地貌的前提下,他直接松开手刹,车头直直向下冲去,靳西流甚至朝车屁股踹了脚送它一程。
巨大的冲击力掀起片灰尘,靳西流冷着张脸朝坡下战损的大G挥挥手。
拜拜了您嘞,等几百年后考古工作队走到这里发现这辆二十一世纪野生小汽车,到时候我们再千里来相会。
天色不早了,靳西流没多少功夫跟这辆车耗。
还不如一损俱损,交给保险公司定损得了。
至于怎么走出去,靳西流准备找个有信号的地方打电话求助。
往出走了十几米,他摸遍全身上下的兜,结果当场愣在原地。
他跟陆顼打完电话把手机扔哪儿来着?
哦,想起来了。
好像是副驾驶……
得,以后野生小汽车里还得加部外星破手机。
怎么办?
在这个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地儿,靳西流身上只剩下脖子上挎的相机,兜里的半盒烟还有淡淡的绝望。
他继续向前走着,总不能真在这儿等死。靳西流仔细回忆,隐隐约约记得来的路上好像经过了某片村庄。
只要找到人,他便可以求助。
大约十几公里的路,靳西流走了足足三小时才看到蓝色村牌——赤沙村。
风刃吹干了跋涉时的咸涩,却反手落了层黄沙的吻送给他。靳西流来不及靠在大树边休息,就继续朝深处去。
四月份天短夜长,山里不比城市,天黑了就真的什么都看不到了。
可还没等到他寻到人烟,周遭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沉下来,像是有人突然蒙住天地眼睑,昏暗从山脊倾泻而下,转瞬间便吞没了最后一线残阳,伸手不见五指。
靳西流估摸着不对劲,转身衣摆哗哗作响险些吹得他站不住。
远处天际风沙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天就黑了。什么都看不到,月亮、星星、都没有只有伸手就能抓到的黄土。
不一会儿,靳西流脸上感到湿润,不仅开始下土还夹杂雨水,雨土混合变成了泥浆。
靠……他有些不知所措,站也站不住走也走不了,世界陷入纯黑,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前进。因为看不到和泥浆的缘故,他走得很慢,山路崎岖靳西流找不到任何方向。
突然他脚下踩空,失重感贯穿全身整个人不受控向下坠去。在粗粝的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头直接撞上一整块石头,血腥味从喉头漫向鼻腔。右脚可能卡在某个岩缝间,稍微一动受不了。
靳西流浑身发疼,意识模糊甚至已经忘了自己在哪儿。昏迷前最后的念头是:没有等死然后来送死,可真牛逼……
泥浆雨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渐渐在泥土上晕出片刺眼的血迹。
再次睁眼时,昏黄的光刺的靳西流脑袋更晕,恍惚间他以为自己上了天堂。
也有可能是地狱……因为天堂没这么破。
他捂住脑袋挣扎着想坐起来,可腿部使不上力,反倒疼的呲牙咧嘴。
看来是没死,靳西流有些难受,自己怎么成了这幅鬼样子。
“你醒了?”
光里走来人影,沉沉的,他看不清。
“谁?”
床榻微微下陷,靳西流额头一凉“怎么还没退烧?”
“我发烧了?”
……
“你掉入河里昏迷了两小时,又被雨淋了个遍,不发烧才怪。不仅如此,还伴随轻微脑震荡,全身多处擦伤。”
“哦,没死就好。”
对于靳西流而言这都是小伤“我腿呢,是不是断了?”
“没,只是右脚脚踝扭伤。医生说一到两周避免剧烈活动就能好。”
“成。”靳西流后脑勺很重,跟喝多了的感觉差不多,他掀开红色大玫瑰花棉被,发现脚腕已经带上了护踝“谢谢您救了我。哎,对了!哥们儿,您叫什么名儿啊?”
“李行远。”
“行远?”靳西流回忆起这儿层峦叠嶂的大山脱口而出道“惜山不厌山行远的行远?”
李行远顿了一瞬随即摇头“不是。”
“那是哪两个字?”
李行远说“字是这两个字,但我的名字没什么特别的寓意。就是再普通不过的行远,人人都认识的两个字。”
靳西流没多想“我叫靳西流。一路西行的西,大江东去的流。”
“嗯?”李行远没反应过来。
“大江东去。”靳西流面无表情用手作波浪状浮动了两下给他演示“水在流嘛。”
“也可以是千古风流人物的流?”
“随便。”
交换完名字后气氛再次陷入静默,显而易见,他们都不是什么性子热情的人。
屋内灯光昏暗,没有窗户,靳西流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他借着光打量着这个不足十平米的房间,糊满报纸奖状的泥墙,木板搭建的硬床以及颇有年代感的钨丝灯。
在这里,呼吸都是沉重的。
也由此他终于看清了他的救命恩人。
年纪不大,估摸着比自己小。生的一副好样貌,尤其是那双眼睛,过分清澈。他身上穿着件洗的发旧的纯黑色外套,神情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十分沉静和寂寥。这反而冲淡了相貌带来的明亮感,混合成一种独特的气质。
光影流转间,靳西流心里无端浮出一个词:有棱有角。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嘶,你……”靳西流不自觉想找些话题“你怎么发现我的?”
李行远语调平平“接我妹妹放学的时候,她问我说:那个哥哥为什么要躺在河边睡觉?我就注意到了浑身是血的你。”
靳西流头更疼了,这也太他妈丢面儿了“我睡了几天?不对!我昏迷了几天?”
“一天,现在是晚上八点。”
“还好。”
“你发生了什么?”李行远主动问起。
“我来旅游,结果半路车陷了。山里没有信号,我想着来村子里找人求助。结果遇到了沙尘暴,它竟然是纯黑色的,跟我印象里的的一点儿都不一样。我什么都看不清楚,不小心脚下踩空就掉下去了。”靳西流气馁地倾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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