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牙舞爪的魔物被威压碾过, 瞬间僵在半空, 合上布满獠牙的嘴, 所有的嚣张狂躁、嗜血狰狞都在这一瞬间被掏空,只剩下出自本能的臣服。


    他们骤然调转方向,秩序井然地飞回裂缝中。


    在御霄面前, 这些可怖的魔物温顺得就像家养的宠物。


    忽然, 一道刺目的白光在魔物中逆行,从裂缝中飞射而出,直直地砸向御霄。


    御霄侧身避开, 白光擦着他的肩掠过,在他身后的地面上炸出一个大洞。


    来人头戴白玉冠,发髻一丝不苟地束在冠中,他身着一身亮闪闪的玄黑色甲胄,剑光凛冽如霜。


    那是真正的安仕松。


    安仕松一剑落空,第二剑立刻刺到御霄胸前。御霄嘴角噙起一个戏谑的笑,略微闪身就避开了。


    安仕松步步紧逼,一剑接着一剑。御霄本可以很快就闪过安仕松的每一剑,偏要等到最后一刻才擦着剑锋闪过,就是在故意挑衅安仕松——


    名扬三界的战神在他御霄面前不值一提。


    安仕松的剑越来越急,越来越狠,每一剑都奔着要害,而每一剑都伤不了御霄分毫,“你果然是在筹备魔兵,准备入侵凡界。”


    御霄又避开一剑,怒火藏于心中未发,面上谑笑之意醇厚:“你对我的偏见真是根深蒂固,你明明看见我在驱赶它们回去。”


    安仕松的剑光织成一张网,将御霄围在网中央,“谁会相信你的障眼法?我在魔界亲眼看到你的部将月霜天厉兵秣马、囤积粮草,那些魔兵磨刀霍霍,就等着杀进凡界烧杀抢掠!”


    “月霜天?”御霄嘴角笑意不减,“一条不听话的狗,已经死了。”


    安仕松道:“我自然知道他已经死了。杀他不过是你用来混淆视听的诡计之一。你亲手除掉部将,故作清高,实则是为了掩人耳目,好暗中调兵遣将,伺机吞并三界。


    “你假扮我的身份,不过是想潜入仙界卧底,骗取伏魔信任,再和魔族里应外合,夹击仙界!”


    “这么大的帽子我可带不起。仙界诛君知道阁下信口雌黄、无中生有的性格吗?”


    御霄话应刚落,立马感受到了乐宁的气息,不愿再与他纠缠,一掌将他拍开,借着反震之力后撤数丈,与他拉开距离。


    安仕松站稳身形,重新追上来:“魔族全是淫邪之辈。你顶着我的身份招摇,所做的龌龊事我可以不同你追究,但你对凡界百姓所做的恶,我今日必定要同你清点!”


    御霄眸黑如墨,眼中怒意如同暗流,潜伏在眼底缓缓流动。他的声音不带怒意,只带着点嘲讽:“你何曾见过我杀人放火?何曾见过我纵容魔族肆虐凡界?我没有作恶,你为何要摆出一副与世独清的姿态来审判我?


    “哦,原来是把我想得十恶不赦,你就可以当替天行道的正人君子了。你以为你所行的是什么?正义?恐怕是你自以为是的傲慢吧。”


    御霄闪身要走,又被安仕松缠住。


    安仕松也感受到了乐宁的气息,道:“伏魔真是被你骗得好苦。”


    这句话狠狠刺痛了御霄。御霄可以容忍安仕松对他所有不公正的指控,容忍那些刻薄的、带着偏见的诋毁,可他不能容忍安仕松用那种轻蔑、居高临下的姿态说他骗她。


    或许是因为他真的骗了她……他确实披着安仕松的皮囊,用着战神的身份,让她信任他、依赖他、喜欢他……


    可他骗她不是想伤害她,他只是等得太久,找得太辛苦,太想和她在一起。他太喜欢她,喜欢到不敢告诉她真相。


    他生怕炙热的真相会烧穿她对他的感情,走向无法挽回的局面。


    她不知道与她出生入死的人皮下藏着另一个人——仙界众人谈之色变的魔尊御霄。


    他是活在安仕松皮囊下,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胆小鬼。


    被刺痛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反击。


    这是他头一次对安仕松起杀心。只要真正的安仕松死了,那他就可以做一辈子“安仕松”,永远留在她身边。


    一团熊熊燃烧的灵能在御霄掌心凝聚,飞快冲向安仕松。


    —


    乐宁赶到的时候,看到了这样一幕。


    安仕松身前那个魔气伴身的男人,掌心正汇聚着一团强大的灵能,直取他的性命。


    这个世界上爱她的人都被魔杀死了,她绝不允许还有任何一个她在乎的人被魔夺走性命。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判断。


    她将浑身灵力灌注在剑上,剑光如一道银色的闪电,直直刺向那团灵能的源头。


    她闪到御霄身前,以身为盾挡住安仕松。


    剑尖没入御霄的胸口。


    滚烫的血顺着剑身淌下,淌过她的手背,她没有停下发力,径直将剑贯穿了他的心脏。


    御霄低头,看着那柄没入胸口的剑,看着剑身上那道正在往下淌的血痕,看着握着剑柄的那双手,看着那双经常对他笑的眼睛。


    他看得很清楚,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他熟悉的温柔,只有浓厚的厌恶和恨不能置他死地的杀意。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钝重的痛感已经从心脏蔓延到他全身了。


    她的嘴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他耳朵里嗡嗡的,听不太清。


    然后他看见她关切地瞥向安仕松。


    对安仕松的妒忌和伤口剧烈的疼痛,在他身上疯狂生长。


    凭什么安仕松可以用堂堂正正的身份,毫无顾忌地被她关心。


    明明受伤的是他,不是安仕松!


    他好痛好痛,他也想被她关心。


    可她看向他的眼神里只有愤怒,只有仇恨。


    悲哀啊,赝品就是赝品。


    他偷了别人的身份,偷了别人被爱的资格,穿在身上假装自己的。可那到底不是他的东西,他穿得再久、再用心,也变不成他的。


    身份和皮囊底下真正的他,从来没有被她看见过。


    一把剑刺进胸口原来是没有那么疼的,疼的是她看向他的时候,眉目不再似春天的柳叶,而似一柄长刀。


    长剑腾起熊熊燃烧的伏魔之焰,灼烧着御霄的身体,炙烤他如炙烤案上鱼肉。


    “受死!”


    他终于听清了,他忽然后悔聚精凝神去听她说话,他不该听的。


    他的力量、他的意识、他求生的欲望,全都在溃败。


    他原本已经鼓起了勇气要告诉她真相,告诉她站在她面前的魔头就是送她平安锁的人,就是给她买鲜花饼的人,就是给她写了情书却不敢送给她的小予。


    可他太痛了,喉咙被烧红的铁钳夹住一般,实在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裂缝中忽然冲出几只护主心切的巨大魔物,直直朝御霄飞来,伸出手臂将御霄牢牢护住,霎时便遁逃进魔界。


    乐宁顾不上追他,转过身焦急地扶住安仕松的手臂:“你有没有事?他伤到你没有?”


    她的目光从安仕松的脸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手臂,又从手臂扫到他握着剑的手,确认他身上没有伤口后才松了口气,那口气还没松完,眼眶里的泪就先一步落了下来。


    安仕松垂眼看了看扶在他手臂上的手,又看了看她泪如雨下的脸,眉头微蹙,有些困惑。


    “我没事。”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不习惯被人亲近的不自在。


    他全然没有理会正在为他哭泣的乐宁,移开目光望向天空的裂缝,果断道:“必须马上封住魔界出口。”


    话应刚落仙界的援兵就到了,数十名仙君赶来,金光从他们手中疾射向空中的裂缝。安仕松撇下乐宁,马上加入他们,裂缝在金光的压制下一点点缩小,最终彻底合拢。


    见魔界被封锁,安仕松对乐宁说:“方才的救命之恩,谢谢。”


    乐宁憋了一肚子气,对安仕松急切地说:“你不是说不会突然从我身边消失吗?你这次又这样!原来你对我说的话一点也不算数!这次又丢下我一个人先走,你等等我又怎么样?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我赶过来的路上有多担心?你真的、你真的……我再也不想理你了!”


    “我何曾对你说过这些话?”困惑在安仕松眼中流淌。


    乐宁愣了愣,很是不可置信地瞪着安仕松。


    见乐宁震惊,安仕松又补充道:“我不曾说过。”


    他看向她的眼睛没有温度。


    乐宁的泪水纵横,她抬手去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指缝间滚落:“你就这样玩弄我的真心!就这样把我耍得团团转!只有我一个人笨得要死,以为你真的……以为你真的……


    “以为你真的喜欢我!”


    她抽噎了好久才吐出后半句。


    安仕松沉默片刻,脑中的思绪迅速拼凑,眼底的困惑渐渐消散,露出几分悲哀的神色。


    他平静地陈述:“我在岐鸣山的迷雾里中了御霄的诡计,被他囚禁在魔界,直至方才才得以逃脱。他用我的模样欺骗了你。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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