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熟练地走到回廊,乐宁松开手,转过身来。


    回廊外暴雨如注,雨帘密密麻麻地垂下来,将天地间染成一片灰黑。潮湿的雨气填满了每一寸空气,没能浇熄她的火气。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她抬头瞪着御霄,气鼓鼓地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故意的!”


    虽然在她拉着他往外走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她会这样问了,但他没想过她会这么生气,不自觉地垂下了眼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乐宁盯着他:“以你的修为,每一块被击碎的钢石碎片往哪个地方落都可以精确控制。你刚才偏偏故意飞出一块钢石去砸那个少年,他根本没招惹你!”


    她往前逼了一步,御霄仍旧不说话,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他才十四岁,修为尚浅,根本躲不了!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说话!说!”


    御霄辩解:“只是头上起个包。”


    只是头上起个包,又不会死。


    不过,御霄倒是真想十四岁的他死掉。


    厌恶他,恨他,仇视他。


    这是御霄见到他的唯一反应。


    他太弱小,太庸碌,太没用。御霄不会记错的,在十四岁的他去伏龙山除龙头煞前不久,师姐为了救他差点没命了,他弱小到需要师姐替他挡刀,庸碌到需要师姐回头救他,没用到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师姐受鞭刑。他什么都做不了,只知道在夜里埋在枕头间掉眼泪,然后爬起来练剑到天亮。


    废物。


    这一块钢石碎片是对他的惩罚。


    御霄恨从前的自己,也恨现在的自己。废物就是废物,一千年前是废物,一千年后也是废物。从前保护不了她,现在也保护不了她,连一卷破书都压不住,把她害进这个地方。


    乐宁愕然地看着御霄,显然很不可置信,“他会疼!即使只是头上起个包也很疼的!你到底是怎么轻飘飘地说出这些话的,你发什么疯?”


    乐宁见他又成了哑巴,更是恼火,胸口像堵着一团棉花,喘不上,咽不下。


    “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莫名其妙,把伤害别人当乐趣。我以前还觉得你人好,真是看错眼了!”


    御霄的心仿佛被一只手用力攥住,猛地抽了一下,他真的怕她讨厌他,怕她从今往后都不和他亲近。


    “我不是那样的人,”他连忙解释,“我没有伤害别人。”


    伤害从前的自己,怎么算别人,更何况梦虚里面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是梦虚造出的根本不存在的幻影,这连伤害自己都算不上。


    乐宁气极反笑,冷冰冰地反问:“你这话有意思,他不是别人?难不成还是你自己?”


    御霄顿时哑口无言。这种时候他即使说出真相她也不会相信,只会被她当成是故意说来气她的荒唐的话,火上浇油。


    他又恨起自己笨嘴拙舌、不善言辞了,想来想去,找了个觉得还能说得过去的理由:“他是假的,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这座城,这些人,全是梦虚为了困住我们而存在的幻影。”


    乐宁怔住,表情瞬间变得复杂,愤怒、酸涩、心虚一涌而上。


    “我知道,”她脸上的怒气消下去不少,“用不着你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我知道是假的。”


    真的知道吗?真的能不沉醉其中吗?她在心里问自己。


    她顿了顿,吐露道:“是假的……是假的我也不忍心。我不忍心看到他受伤。”


    见她那样在意,他应该高兴的,因为她心疼他。可他高兴不起来。她心疼的是十四岁的他,不是现在的他,她对现在的他没有对从前的他那么亲近。


    他忽然很嫉妒从前的自己,嫉妒他可以被她那么在乎。


    “你很在乎他?”他问得漫不经心,假装并不在乎答案。可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怕错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假装不在乎,偏偏很在乎。


    “当然,”乐宁抬起眼,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他是我最小的师弟,不准你欺负他。”


    御霄看着她眼中那层柔软的光,心中忽然爬上几丝又甜又痒的情绪。


    他像一只偷到蜜糖的狐狸,尾巴止不住地往上翘。他压着嘴角,不好意思让那点欢喜露出马脚。


    他故意说:“可他很没用。”


    乐宁的眉头又拧起来:“你根本不了解他,为什么要妄议?他是个很坚韧的人!”


    “没看出来。”御霄笑着说,他故意用轻慢的语气来掩饰,好像他只是随口抬杠。


    他心里的坏心思冒头了。她越是为从前的他辩解,越是维护从前的他,他就感觉越奇妙,越兴奋。他嫉妒从前的自己,嫉妒得发恨,可他又贪婪地想听她说下去,想听她证明那个他都不肯认领的自己,值得被她在乎。


    “他对我很重要,你不要再说了。”乐宁郑重地说,说罢转身就走,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心比脑子快一步控制手。御霄忽然肥起胆子,伸手拉住她的手。


    拉的是手,不是袖子。


    乐宁停止脚步,没有回头,两个人僵持着。


    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砸在青砖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凉意扑面而来,他却觉得浑身滚烫。


    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竟敢拉她的手。


    或许是见她维护曾经的他。或许是得知她在乎曾经的他。


    也可能是怕她对他失望,怕她讨厌他。


    所以他才壮了胆去拉她的手,并且,这个念想一冒头就像雨后春笋一样,疯了似的往上涨。


    “对不起,”他恳切道,“我不该说这些话,我不该飞起那块钢石。”


    乐宁终于回过头来,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又抬头瞪了他一眼,用力甩开。


    御霄被甩开的瞬间,心里慌了一下,随即又涌上一股甜。


    他又拉住她,这一次握得更紧了些。


    “真的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在乎的人。”


    乐宁又甩开他,转身大步往前走,刚走没几步,步子就慢了下来。


    她其实已经不那么气了,甚至有一点点自责。其实他也没说错,这些都是假的,是梦虚为了困住她而存在的幻影。她这么在意,这么动情,很容易沉溺其中,再也出不去。他或许只是不想她过度沉浸,才用那种方式提醒她。她对他也说了一些重话,不知道他会不会伤心。


    可是她就是很生气。


    暂时,暂时不想和他说话!


    乐宁又一次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往会客厅走。御霄跟在她身后,她走快一点他就也快一点,她慢下来他就也慢下来。


    会客厅里,乐友山已经整装待发,身后站着几十个乐氏弟子,个个神情严肃。门外的雨幕白茫茫一片,穿堂风呼啸而过,带来潮湿的凉意,卷起乐氏众人的衣袍翩翩飞舞。


    谢然一想到要去除魔,除完魔就可以出去,可谓是满面春光,看见乐宁和御霄一前一后走进来,立刻兴奋地挥手:“前辈!”


    乐宁扫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果断对他和谢修远道:“你们都不许去。”


    谢然脸上的笑容僵住,像一朵绽放的花突然被霜打焉了。


    “为什么啊?”他委屈巴巴地说,“我也能帮上忙的!我不会拖后腿!”


    “不行。”乐宁说得干脆,没有商量的余地。


    谢然还要再说,谢修远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低声说:“听前辈的。”


    谢然瘪着嘴,满脸写着不高兴,但还是乖乖地点头,“好吧。”


    希望有一天能强大到可以和前辈们一起除魔,谢然心想。


    一行人正式出发,这支队伍里没有另一个乐宁,也没有乐承欢,乐承欢留在府里照顾乐宁,但是小予来了。


    暴雨倾盆,灰蒙蒙的水幕和不断的轰鸣雷声,占满了整个天地。


    一行人出了永明郡,很快,伏龙山的轮廓便出现在了雨幕尽头。


    第23章


    伏龙山脚下狂风四起,天黑如夜,暴雨被狂风卷成横飞的雨箭,夹杂着枯枝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人人都在身前结出一道结界,既能保护自己不被雨淋,又能保护自己不被枯枝碎石打中。


    伏龙山正上方的半空中,金色的伏魔阵正在疯狂旋转,金光时明时暗,阵上的符文支离破碎、残次不全,宛如一个濒临死亡却仍旧坚守阵地,等待援兵的战士。


    乐友山当机立断,大喝:“布阵!修补伏魔阵!”


    乐氏弟子应声而动,迅速散开,飞向伏魔山的不同方位,结成阵型,灵力从每个人的掌心涌出,汇入伏魔阵摇摇欲坠的金光之中。阵法的光芒稍稍稳定了一些,向下镇压着。


    乐友山目光冷毅,“我入阵做诱饵,引出龙头煞。”


    御霄记得这一幕,乐友山当年就是以身为饵引诱龙头煞,在山崩地裂中与世长辞的。


    乐宁肯定会替乐友山去,他如是想。


    “我来。”御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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