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宁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一阵滞塞,禁不住垂下眼,看着胸口的平安锁。
她不喜欢“同袍”这个称呼,听起来就很危险。还是“朋友”一词好,听起来平安,长久。
从前与她“同袍”相称的那些人都不在了。她曾和他们秉烛夜读共研仙道,也曾和他们两两相携逛过庙会,还曾与他们并肩作战……那些和她说过要生死相随的同袍们,一个又一个地死在魔族刀下,离她而去。
所以她不喜欢“同袍”这个称呼。
她也素来不喜欢“生死相随”这样的话。
这四个字总让她想起那些痛苦的时光。想起那些回不来的面孔,想起那些再也听不到的声音,想起那些她拼命想拉住却还是从指缝间滑落的手。
她以为她会像从前一样,听见这四个字就心里发紧,本能地讨厌。
可这次没有。
不知是太久没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还是眼前人的眸子太过真诚,她竟然一反常态地觉得鼻子发酸,心里被火烤着似的暖洋洋的。
甚至还有几分莫名其妙的欣喜。欣喜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欣喜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对她这么做,也许是欣喜别的什么她尚未明白的东西。
想到这儿,她忽然愣住了。
原来她刚才不喜欢“同袍”这个称呼,不只是因为那两个字让她想起往事。
她下意识地不想让他用“同袍”来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倒不是因为“同袍”不够好,而是因为她不止想和他做同袍。
至少……至少做个朋友吧。
毕竟和他在一起还挺开心的。
她忽然有点不敢看他。
怕被他看出什么,也怕被自己看出什么。
御霄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轻声道:“想哭也没关系。”
乐宁深吸一口气,把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逼回去,嘴角努力往上弯出一个不太像笑的笑。
“没什么,”她强撑着说,“我已经调整好了。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商量之后的事。”
说完她就转过身,抬手一挥,散落在山洞各处的枯枝纷纷被牵引着聚拢过来,堆在两人身前。她又用法术抬来一块大石头,稳稳地放在枯枝堆旁。掌心丢出一团火,落在枯枝上,火舌舔舐着枝条,噼里啪啦地燃起来,橘红色的光很快就映亮了半个山洞。
“你先烤烤火。”她再看向御霄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
御霄依言在石头上坐下,解开被雨水浸透的外袍,外袍下白色的里衣也被水浸湿,蝉翼般薄透,紧紧贴着肌肤。
那些平时被衣物遮掩的部分,此刻全都清晰地入了她的眼。她本该挪开视线的,可视线却像被什么牵引着,从他宽阔的肩往下滑。
橘黄的火光下,结实的胸膛若隐若现,饱满的肌肉将白色里衣撑出起伏的凹凸曲线,衣料下的曲线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时,感觉脸上一阵火辣辣,赶紧别过脸去。
可那些画面已经刻进了脑子。水珠是如何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是如何吻过他的锁骨,是如何溜过他胸间的沟壑缓缓往下,没入湿漉漉的更深处,被衣服的褶皱藏住的地方……
可恶可恶,怎么挥之不去了?好丢人!
御霄察觉到她的目光,顺着她视线的方向低头,看到自己身上是怎么个状况后,心头一紧。
是不是太过随意了?是不是让她觉得冒犯了?
他连忙将外袍系上。
乐宁见他此举,尴尬得想挖个洞钻进去。
完了。他一定发现了。他一定觉得她是个光天化日偷看男人身体的下流色狼,觉得她是个轻浮浪荡、不知羞耻的好色之徒!苍天啊,她不近男色、清心寡欲的一世英名今天算是栽了!
她心里慌成一团,想谎称她没看,又觉得实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不如先赔个不是,只求他别声张,千万不要把这事记在心里。
她红着一张脸,正准备开口道歉,就听见他说:“抱歉。”
乐宁一愣,呆呆地看着御霄。
“失礼了,”御霄面上有些绯红,“抱歉。”
四目相对,山洞里格外安静,显得柴火和大雨的声音分外清晰。
乐宁看着他,他也看着乐宁。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脸颊都红红的,却都没有躲开对方的视线。
原来如此,乐宁如释重负,禁不住笑出来。
“没关系,不必在意。”她说。
御霄也松了口气。原来她不是嫌弃他,只是不经意扫了一眼,没别的事,他想多了。
乐宁收起笑,赶紧转移话题,佯装正经道:“我想,岐鸣山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陷阱。山上的旧制道观,道观里的招邪仪式,还有徐宏彻的头像。这一切都是为了引我们去冥界取《梦虚残卷》。冥界有重重禁制,他们无法取得《梦虚残卷》,就施这样的诡计从我们手中抢。”
御霄道:“有可能。”
乐宁说:“这些等我们出去之后再细查。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谢然和谢修远。四个人进来,就要四个人出去。”
“嗯。”
“也不能忘了找出口。我刚才试过了,灵犀宝鉴在这里面用不了。”
乐宁皱了皱眉,本来还想问万事通宝箓仙君怎么出去的,这下只能靠自己摸索了。
御霄略微思索道:“相传《梦虚残卷》是远古时的一个强大魔族游历梦虚之境后写下的笔记残卷。梦虚之境本身,是所有梦境诞生的地方。”
乐宁略微惊讶地说:“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在别人的梦里?”
“是,”御霄说,“要想出去,得找到梦境的源头,将其打破。”
御霄补充道:“另外,在梦虚之境里待得越久越衰弱。”
“无论如何都是尽快出去为妙,”说罢,乐宁好奇地偏头,“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魔界秘籍里有记载。
“曾经向宝箓借过相关的书看。”他撒谎,说得面不改色。
乐宁眼中浮起几分敬佩:“公务繁忙的战神大人,居然还挤出时间看书,真是让我汗颜。”
她想了想自己,空闲的时候不是睡觉就是聊八卦,和他比起来,简直懒散得不像话。
她含笑的杏眼中印着细细的火焰,御霄看着她的眼睛,心中感慨:
真是如浸暖玉般可爱的双眸。
“人各有好。”他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笑。
乐宁笑着说:“那倒也是。”
“嗯。”
说是人各有好,其实他并非是偏好书卷墨香,只是偏好她罢了。
当年学遍典籍文章,不过是为了找她,才一字一句,读下,记下,背下。
乐宁站起身说:“事不宜迟,去找谢然和谢修远吧。”
说完便闭上眼,灵力向外探去,细细地感知了片刻,睁开眼,摇了摇头,“没探到,应该是太远了。我不太擅长卜卦,你呢,你卜卦准吗?”
“嗯。”御霄点头,弯腰捡起几根枯枝,将灵力灌注其中,用来卜卦。
卜完后,他笃定地说:“东方。”
乐宁很是欣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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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谢然和谢修远在一间朴素的卧房内,面面相觑。
谢然小声对谢修远说:“我们这是到了个什么地方?屋里的陈设不像当前流行的样式,都是些复古款的。”
谢修远走到书架前,见上面陈列的各种书册,皆是修仙所用,道:“应该是某个仙门大家族的卧房,光是这一台书架上的古籍,就快赶上谢氏收藏的一半了。”
谢然凑过来,看着书架上的书:“怪事,这些古籍看起来没什么年头啊,新书似的。”
说完他又转去看墙上挂着的剑,越看越觉得眼熟,须臾,他恍然大悟地说:“师兄,你看这剑的形制、花纹,像不像一千年前的古剑?”
谢修远走过来,细细看过后说:“的确。”
“我们不会是被那本怪书吸到一千年前了吧?”谢然有几分慌乱。
谢修远沉默片刻,摇头说:“说不清楚。也许是某位酷爱收藏古物的修士的房间呢?”
“真是这样就好了,”谢然眉目间的愁绪不减,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要是回到一千年前可就糟了!予前辈身上怎么会携带这么危险的书?那书到底是个什么邪物,予前辈都压不住。师兄,你说、你说我们还能出去吗?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师父他们可好?师兄、师兄……”
谢修远踱了几步,面上笼罩着一层阴云,“等过一会儿,我们把这边的情况探查清楚了,就去找乐前辈和予前辈。”
闻言,谢然的表情稍微轻松了些,“他们一定会来找我们的,他们先找到我们也说不定。”
谢然还想说什么,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就近钻到了书架后面,从书架的花纹间偷偷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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