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老者见乐宁没收回铜板,把铜板推到乐宁手边,摆摆手:“走吧。那东西邪性,不是你们能管的。”


    乐宁把铜板推回老者面前。“多谢。”她说,“我们是来除魔的。”


    两个老者浑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们看见两件不知名小门派的旧道袍,看见两张年轻的面孔,看见他们腰间平凡普通的剑。


    他们叹了口气。好像在说,年纪轻轻的可惜了。


    乐宁和安仕松走出驿站时,天已经黑透了。


    岐鸣山的轮廓隐入夜色,在隐隐约约的朦胧月光下,露出了与白天不同的颜色。


    一种近乎凝固的血一样的红。


    两人并肩走进山中,山风中藏着若有若无的呜咽。越往山中走脚下的路越窄,草木越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四周升起了雾。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如纱如絮,眨眼间雾气就骤然浓重,伸手不见五指。


    近在咫尺的两个人,模糊得只剩下一层轮廓。


    下一瞬雾气深处立马涌出一个黢黑的影子,张着血盆大口朝二人中间冲过来。肩并肩的二人为了躲开影子向反方向闪开。


    乐宁飞剑出鞘,余光里,她看见安仕松剑光如雪。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魔物,一个接一个地涌向他,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他宛如一个招邪的活靶子。


    而乐宁这边一只都没有。


    安仕松的剑快,快到乐宁看不清轨迹。每一剑落下必有魔物湮灭,但涌来的魔物远比他杀死的魔物更多。


    乐宁抬手杀死几只正在冲向安仕松的魔物,扬声问安仕松:“你身上带了什么?”


    魔物此起彼伏的尖啸声盖过了乐宁的声音,安仕松没听见乐宁的话。


    乐宁想冲过去帮他,可雾气太浓,魔物太多,她只能听见安仕松的剑鸣和魔物的哀嚎,却看不清他人在哪。


    乐宁只好通过灵感定位安仕松的方位。


    乐宁飞身过去,就在她即将触及那团属于安仕松的剑光时,雾气骤然翻涌,一道无形的威压猛然将她推开,却又在她即将翻滚落地时,怕她受伤似的将她小心翼翼地托起来,让她平稳落地。


    乐宁诧异地抬头,四周空空荡荡。


    魔物不见了。


    安仕松也不见了。


    “安仕松!”


    乐宁的喊声被漆黑的浓雾吞没,没有任何回音。


    这山中的魔远比她想的强得多,居然能将两位有所准备并且以武力见长的正神轻易分开,实力必然不可小觑。


    属于安仕松的灵气时隐时现。乐宁循着那点微弱的感应追了一路。


    随着天光渐凉,浓雾逐渐消散,露出昨夜激战后的岐鸣山。地上遍布焦黑的痕迹,断裂的花枝,散落的魔物残骸。


    那些残余的桃花重新变得娇柔粉红,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乐宁无暇细看,循着灵感指引的方向蜿蜒向前。


    转过一株巨大的老桃树,她看见了安仕松。


    安仕松半靠在老桃树上,身下淌着一大滩血,剑斜斜地插在身侧的泥土里。


    他听见脚步声,虚弱地抬起头。


    奇怪,堂堂战神,怎么会被凡界的魔伤成这样?面前之人真的是战神吗?乐宁放缓了脚步,先后调动灵感探查了好几次,确认面前的人身上确实没有魔气。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扶他,她的手刚触碰到他手臂的那一瞬,他像触电一般往后退了几分,随后赶紧伸回来,任由乐宁一手抓住他的手臂,一手扶着他的腰,将他架起来。


    “别乱动。”她说。


    安仕松没有动。


    他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眸光闪烁如有细焰,明明伤得很重,眼睛却亮得惊人,就好像看见了失而复得的珍爱之物。他的唇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可又很重,重到似乎被积压了很多年。


    他说:“找了你很久很久。”


    乐宁说:“我带你回仙界。”


    他说:“任务没完成,不回。”


    乐宁能理解,赫赫威名的战神一下凡就被打成这样,在仙界诸君面前不要面子吗?可是现在是在乎面子的时候吗?都伤成这样了,还在乎那点面子?面子难不成有命重要!


    乐宁说:“你伤这么重怎么做任务?先回去疗伤,好了再来。”


    安仕松说:“任务不难。”


    还嘴硬呢?乐宁横他一眼,“你被打成这样还说不难?”


    “昨晚遇到的不是山中作祟的邪魔,”他顿了顿,“是魔尊御霄。”


    “御霄?”乐宁动作一顿,脱口而出,“他怎么会在这里?”


    安仕松没有回答,只是分外专注地看着她,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乐宁完全没注意到他在看自己,自顾自地说:“那就更得回去了。我可打不过御霄。”


    “他不会伤害你。”


    乐宁愣了一下,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这话说得太笃定了,就好像他和御霄很熟似的。不过昨晚确实诡异,黑影们只攻击安仕松,没攻击她。


    “你的意思是……他已经走了?”乐宁狐疑地问。


    安仕松的眼底掠过一丝得逞般的快意,快得让人还没察觉就已经消失不见,“或许吧。”


    第3章


    乐宁讨厌他这副神秘兮兮的样子,皱眉道:“你和他有什么过节,他打你干什么?”


    安仕松不假思索道:“感情问题。”


    乐宁闻言瞪大了眼睛,瞬间脑补了千万出狗血话本里才会出现的剧情。比如安仕松做了御霄的小三,横刀夺爱抢人老婆,御霄怒发冲冠前来报仇……比如安仕松和御霄共同恋上同一仙子,仙子觉得两个人都很可爱,无法抉择,于是要两人决斗,谁赢了她就和谁在一起,于是御霄埋伏在此,准备打安仕松个措手不及……


    啧。夺人爱妻如杀人性命啊!好好一个上仙摊上这种事……


    乐宁说:“……祝你好运吧。”


    安仕松慢悠悠地转开话题,“岐鸣山上的魔我已经有头绪了。”


    乐宁说:“什么头绪?”


    安仕松看了她一眼,缓缓阖上眼:“疼,回去说。”


    “……”


    话说一半就吊人胃口,真想打他,算了,看在他现在受伤的份上,饶他一次。


    乐宁是伏魔仙君,有的是力气。她没给安仕松反应的时间,迅速蹲下身,一手揽住他的后背,一手抄起他的腿弯,拦腰横抱起来。


    安仕松浑身一僵。


    乐宁感觉到怀里的人明显抖了一下,像只被突然拎起来的狼崽,下意识要躲。


    霎时间,绯红顺着安仕松的脸一路爬上耳根。


    然后,他不躲了。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小心翼翼地靠进乐宁,在离乐宁胸口一拳头的地方停了下来,不敢再近。


    乐宁看都没看他,飞剑出鞘,足尖一点,跃上飞剑,剑身微微一沉,随即稳稳升起。


    他把发烫的脸藏进披落的头发中,余光在乐宁的脸上流连,不舍得挪开,看了许久又觉得看不够,旋即轻摇开遮挡眼睛的头发,直愣愣地看着乐宁。


    一张白里透红的脸颊坚韧如常。


    见怀中人抬头看自己,乐宁以为是安仕松担心自己掉下去,道:“放心,我有神力,你掉不下去。放心,放心。”


    怀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嗯。”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微微凉意。乐宁专心御剑,没再注意怀里的人。


    飞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


    她突然发现安仕松的耳朵通红。


    “有这么疼吗?你确定你不用回仙界?”乐宁紧张地问。


    怀里的人说:“不回。”


    乐宁原本就怀疑这个安仕松是邪魔冒充的,现在又看他执意不回仙界,觉得他更可疑了,皱眉道:“你脸怎么这么红?”


    “……”安仕松似乎被这个问题问到了,缓了半晌才说,“有点难受,但还能撑。”


    乐宁心底的忧愁不减,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很快就到驿站了,坚持下。”


    安仕松点点头,乐宁提速继续往驿站飞。


    —


    驿站门口,两个老者正在扫地,抬头看见一道剑光落下,乐宁抱着浑身是血的安仕松稳稳落地,吓得差点倒在地上。


    不仅惊讶这两个来自不知名小门派的修士居然能活着从诡异的岐鸣山中出来,还惊讶看上去娇弱的乐宁能抱起颀长的安仕松。


    “这这这这是怎么了!”老者大气不敢出。


    “住店。”乐宁面不改色。


    两个老者看看她,又看看安仕松,惊得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人往里迎。


    “快快快,先进屋!要不要请郎中?”


    “不用。”乐宁说,“烧点热水就行。”


    “哎好好好!”


    说着,老者一溜烟地跑到后院烧水,另一名老者带着乐宁进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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