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黎点点头,转身走进了黑暗。
这是一个长长的通道,失去了入口那点微末的光源后是绝对的深黑,沉黎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要不是她手里有一个火折子能带来光源,这段路都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沉黎对这里唯一有记忆的地方是那间带着约束床的实验室,她依稀记得这里是有灯的。
走到尽头,沉黎摸索着墙壁,企图找到开关,如果这里一直维持着运转的话应该还能用吧?她也不是很确定。
很快在钢板铸成的墙壁上找到了一个个圆形的按钮。
旋钮式的设计。
沉黎试着找角度扭动。
咔,咔咔,机械旋钮发出僵硬的声音。
咔!
灯亮了。
-
迦西亚在外面没有等太久,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事实上天已经快亮了,凯莱布也早走了,我们的枢机团大人等到天刚擦黑就没了耐心。
迦西亚在克洛诺斯雕塑腹部大门重新看到沉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原来是他沉溺于心中所想,忽略了时间的流逝吗,迦西亚想着。
他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这段二十年前就已注定的往事,是不是注定二十年后会出现这样一个沉黎。
在想沉黎出来后是什么样的表情。厌恶,或是同情。
沉黎又会怎么做呢。
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最有可能的是直接离开。
那种不堪的过去,那种拼命做到一切后,得到的不是解脱,而是连痛苦都空洞的过去。
迦西亚无数次在恶魔体内思考着同一个问题:这一切有意义吗?
当然有意义,更多的人活了下来,战争停止了,魔王被他用灵魂困住了,人类有了二十年的喘息时刻,或许在这期间他们发展出更强大的武器,更完美的魔法。
他在想在他受到烈火煎熬灵魂一般的痛苦的时候,他的同胞是否已经准备好了的旗帜,为他报复。
终于有一天他醒来了。
睁开眼看到的不是欣欣向荣的帝国。
皇室还是那么腐朽,教廷人才凋零,伤害过他的人在尽情享受人生,最可怕的是,连边境线都是他当初打下来的那一条,没有往前推进一厘米。
有意义吗?
没有意义,他们只是用他,用他的灵魂,把灾难往后拖了二十年。
如果他没有醒来,真正的魔王赢了,他们又要如何不战而屈人之兵,再从哪儿找出个像他一样的人去献祭呢?
在迦西亚的眼里,世界已经是一片灰烬了。
直到他阴差阳错地遇到了沉黎。
她站在余烬之外,是一簇明亮干净的烛火。
他不能失去她。
迦西亚默不作声地观察着沉黎的神色。
“你看见了。”迦西亚的音调变成了微微兴奋的怪异,他对沈黎任何一处细微的反应都无比期待,都接受。
沉黎慢吞吞地走出来,尽量用身体堵住门口,慢吞吞地说话。
“那个,我有件事要跟你说,你听了别生气。”
迦西亚双手微微颤抖,做出一个拥抱的动作,他微笑着说:“我不会生你的气,沉黎,过来。”
沉黎:“也不能告诉菲尼尔。”
啊,菲尼尔。
他没记错的话菲尼尔也是在这里接受的实验,沉黎看见了和菲尼尔有关的东西吗。
那就更好了。
干脆把菲尼尔也杀了,这样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和他过去有关的证据了。
迦西亚维持着动作不变,甚至向前跨了一小步,他怕吓着他,只克制地向前了一小步。
“没关系,沉黎,我不会告诉菲尼尔的,你看见什么都能和我说。”
沉黎:“你保证,不,你发誓。”
“我保证。”保证不生气,他不会生沉黎的气,永远。
“我向光明神赫利俄斯发誓,不会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任何一个人。”如果赫利俄斯能见证恶魔的誓言的话。
“那好吧。”
沉黎慢吞吞地挪开了身体,露出身后的东西。
那是两个在地上爬行着,皮肤呈淡绿色...长着兽耳的人类。
他们是人与魔兽人为结合的产物,这是沉黎在实验室里找到的唯二的活物。
沉黎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还有呼吸,没错,还活着,被泡在罐子里展示。
几只福尔马林罐子旁有一本厚厚的实验记录,写下了这两个小人从出生到目前为止的一切记录。
迦西亚承认事情的这个走向他没想过。
他以为的一切假设都没有发生。
沉黎的眼神没有同情,没有厌恶,她甚至没有眼神。
身后的两个绿萝卜巴巴地跟着沉黎,抱着她的腿。
两个绿萝卜还冲迦西亚呲牙。
迦西亚站在原地,冷眼看着沉黎身后跟着两个走路颤颤巍巍的绿萝卜,冷眼看着沉黎一步一步蹭过来在他面前垂着头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我检讨,”沉黎说,“不该冲动把他们带回来的。”
迦西亚神情阴翳:“你知道他们不是人类。”
不仅不是人,这样的肤色说不定杂交了多少个物种,除了人类基因外,恶魔种的占比应该是最大的,没有其他异种的皮肤是绿色。
沉黎搓搓手,讨好地对迦西亚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她拽了拽迦西亚的衣摆,楚楚可怜:“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你看,”她指着地上两个呲牙咧嘴的萝卜头说,“他们会跑会跳,和人没什么区别嘛。”
“再说,我不也是混血嘛,我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奇怪的呀OO”
“这么小总不能放着不管,他们又没做坏事。”沉黎可怜兮兮地双手合十,“带回去放在遗忘城呗,偷偷养起来,不会被发现的。”
沉黎轻声说:“他们能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
少女的脸庞在月光下美丽纯洁,身下的两个杂种露出尖牙泛着邪恶的冷光。
强烈的对比带给人剧烈的视觉冲击,至少迦西亚觉得这两个小怪物和沈黎不该出现在同一片天空下。
就像他自己。
可沉黎统统接受了。
迦西亚堵在胸口的情绪消失了一半儿。
沉黎并没有说什么,她只是通过自己的做法,将迦西亚的不安稳稳接住。
她云淡风轻地将他的不安拂开了。
迦西亚的黑化刚刚开始,就这样被沉黎阴差阳错的打断了,很难说这不是沉黎故意的。
迦西亚:“带回去后你要怎样对待它们?”
“当然是先找人照顾他们,嘿,别用它这个词,他们不是畜生。”
“这两个小家伙虽然是实验产物,但他们也没得选呀,”沉黎的话明显意有所指,“我做不到杀掉他们,在我眼里他们和人类的新生儿没有区别。”
的确没有区别,他俩是沉黎亲手打破罐子放出来的,实验手册上写的明明白白:实验体思维方式与人类无异。
“可以,”沉默很久的迦西亚说,“先放在遗忘城,等你的吞噬术学会后才能再见他们。”
吞噬术控制好对恶魔有奇效,只有这样沉黎才不会受到恶魔的伤害和刺杀。
沉黎本来也是这么想的,惊喜抬头:“好!不准反悔哦。”
迦西亚一脚踢开两个小怪物,将沉黎紧紧抱在怀里。
沉黎在迦西亚的怀抱里再也忍不住,悄悄落下泪来。
她在地底看到了什么呢。
一个个真实的人类尸骸被摆在眼前,还有各种泡在罐子里的,人类,动物和魔兽的器官,堆满了一个又一个屋子。
有些房间可能是存放资料的,里面光是实验报告就有一卡车那么多。
她找到了梦中去过的那间属于迦西亚的单独实验室。
翻看完所有资料后她明白当时在梦里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一段美化过的记忆。
迦西亚真正的经历,比她的梦境惨烈十倍百倍。
还有菲尼尔那群人,那不是简单的人与魔兽的杂交,他们甚至把两个物种缝合起来,再进行□□。
她在实验室哭了一场又一场。
缓和了一会儿后沉黎害羞地从迦西亚怀里挣脱出来。
“我们走吧,”她眼角鼻尖红红的,“还有一天的时间,你带我回到正确的考试场地说不定还能考个好分数。”
“好,”迦西亚挥手将小怪物们收进空间。
沉黎:“还有,刚刚我在里面放了一把火,估计很快会烧上来。”
迦西亚:“你不烧我也是要烧的。”
“我的背包也忘了拿。”
迦西亚:“没事,里面没有多少重要的东西。”
“唔。”
迦西亚公主抱起沉黎,飞了出去,天空中残留两人轻轻的交谈声。
“他们在你空间里面不会死吧?那两个小萝卜头。”
“他们的身体强度很高,轻易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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