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忱玉就像是没有目的的临时起意,只是支走了大皇子一干人,没有给李见山任何一点眼神。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发现池子边想要淹死自己的李见山。
他是自己回到那个已经待了三年的囚笼里的。
那天是他第一次注意到沈忱玉右脖颈上的那颗红痣。他被踩在地上时见不到沈忱玉那张极其漂亮的脸,是那点红色代替了沈忱玉在他记忆里的第一位置,往后他再回忆起这段难熬的时光时,先于所有出现的就是那颗痣。
自那以后,大皇子有一段时间再没有欺辱他,见到了他也只会视若无物,其他人亦是。
将军府缘故让他极致阴暗地怀疑过那是有所图谋的帮助,即便那时的他并无可图;他也想过,这样光风霁月的人,是真的会纯粹的去替旁人考虑和解围,但这个明明更有可能的原因却仍然没有在李见山心中占上风。
这一段时间的喘息给了李见山安宁认清现实的时间。他靠着临别前父皇母妃的那几滴苦泪和沈忱玉路过他身边时在他记忆深处留下的白梅清香熬过一个又一个白天黑夜、熬过一个又一个屈辱和不甘。
他成了被囚禁的、任人观赏的鸟,不得不在忍耐中孕育一飞冲天的希望。
有的人会因苦难和挫折躺倒,也有人在逆境中磋磨,砥砺出弥之珍贵的灵魂。
李见山属于后者。沈忱玉也信李见山是后者,从他第一次知道李见山的结局起,从他第一次见到李见山时起。
刚开始他不愿干涉他的因果。他知道改不了命,却在一次次的心软和错认中,从默默帮衬到亲手扶起。
——“太傅说课业需得两人一同完成,我同你一组可好?”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聪明,能与我相配。”
——“李见山是他国质子,大皇子注意礼节。
“大皇子大度,不应在意这些细节。”
——“团圆的节日,我们一起过会吧。”
“沈忱玉,节日快乐。”
——“他用一个极其丑陋的理由害我父亲永远留在了边疆。
“李见山,我好恨。”
——“皇帝不杀我,是因为我还有用。”
——“李见山,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最高枝被我摘下了。沉寂了整个四季的新枝会重新攀上,会取而代之。”
——“他最近格外多忧,最近小心些,我怕他动手。”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你要信任我。”
在那把寒冰刺骨的匕首捅入李见山胸口时,他脑海里是这八年种种。
谁能想到两日前对自己说出不会伤害你、请你信任我一类的话的心上人,会转头朝自己心口刺一刀。
往后的李见山依旧憎恶于那个刚同他说完“我们回家”后突然就“背叛”了的人。
被心上人杀死的滋味原来是这样。骑在离京马上的李见山呆滞地想。
哀莫大过于心死。
他刚回到樾国时夜不能寐,成日浑沌麻木,病倒在樾国皇帝美名的宴席上,连续半月下不来床。
情绪对人的影响是太大的,李见山养了如此久的病,身子也没见有多好。
他曾在自己宫殿下由自己母妃十二年前给自己种下的树下违背宫规将痛楚寄于纸钱传达给唯一还爱着自己的人,问她自己是否应该搅到这风云中。
问她是否对自己很失望,和这棵承载对他成长的希望的树大相径庭。
他自怨自艾,是否卷入这场争斗根本由不得他。
是李十点醒了他。
——如果连自己命运都没办法掌控,那他还能握住什么。
后来李见山踏着亲人好友上位,杀净了阻拦之人。他终于足够强大,甚至觉得自己过分冰冷。
李见山登基第二年,明诚帝驾崩,五皇子反叛后即位,沈忱玉也彻底没了消息。
次年,两国外交摩擦严峻,势如水火。
第三年,两国开战,樾国势如破竹,直逼新国都城。
此战由李见山亲自领兵,他所向披靡。
在打到新国京畿外围的南岭关,李见山在战乱的角落里,找到了沈忱玉。
他病骨支离,在雨中失力,差点摔死在那个夜里。
李见山一边恨他一边将养着他,把人带在自己军帐里,日日盼着他能够醒来。
他竟至想过,只要你说,无论是什么原因,我都可以相信你。
李见山也想了无数重逢一幕的可能,唯独没想过,沈忱玉醒来后是先对他刀剑相向。
那时的沈忱玉就像是被控制了一般,没有任何理由地在刺杀李见山无果后,在最后一个动作里,反手把剑对准了自己。
任是反应再快者也没法拦住一个人突然自毁的动作。瞬变的局势里,李见山甚至连自己的力量都收不住。
他的剑挑开沈忱玉手中的剑,压在其上时收不回的力迫使两把叠在一起的长剑向下压在沈忱玉小臂。
偏斜了的剑刃破开衣裳刺入皮肤的那一刻,好像这些年几乎泯灭了的联系和缘分,彻底殆尽。
此后两人再无话可说,李见山却依旧执着地把沈忱玉困在身边。
直至李见山攻打新国京都那一日,沈忱玉突然消失,李见山翻遍京畿都没能再找到沈忱玉的痕迹。
他寻了一日又一日,始终毫无故人音讯。
如此波折的一段相识故事,竟然是这样潦草的落幕。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只印在李见山一人的心里。
那么他想,到底是为何要相遇这一场,为何要经历这一场苦难。
第30章 “你总是在透过我看其他人,但没关系,我还是喜欢你”
那段时间我活得清醒又混沌。
我清晰地知道自己该怎么去收复父皇的部下、铲除异己,可我越来越看不清自己。
我是为什么做这些的。
我再次问自己。
一开始我连骗自己的理由都找不到。后来锥心的痛在一个个没有光线的黑夜弥漫,我知道我不得不给自己找一个除了李十所谓的为了母妃而争一争的原因,否则我真的可能坚持不下去了。
后来我想清楚了。
——我要见他,我要问他,我要知道为什么。
我终于知道了活下去的原因。
我一遍遍骗自己,把自己变成骗子的同时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受骗者,在这条满是尸体和诀别的路上不再回头。
我很快坐稳了帝位,利用冠冕堂皇的外交问题趁机攻打新国。
在领军一点点靠近那座囚禁了我和他十数年的地方时,我原以为我会越来越悲愤、痛恨,但其实没有。
不知为何,我内心竟无多少波动。
——但这是在意外碰见他之前。
大军过境,兵过南岭关,再见到他时,他快死在那里。
下属带我找到他时,他脸色雪白,眼中迷离,重重摔在在巷子里。
有很大的雨,浸透了他。
他进气愈少出气愈多,往日里漂亮的指尖碰到我的脖颈,却没了它应有的圆润光滑,只是虚虚搂着我我都能感受到它们的褶皱和异常瘦削。
我好像哭了。
又好像没有,落在他脖子上的或许其实是雨珠。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雨太大了,我连他的呼吸都听不到。
我心里只有沈忱玉快死了这一个念头了。
可如果他死了,我就再不知道那八年里是否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再不知道我的爱恨因何起又最终归往何处了。
我找来医中圣手,他却说他已无力回天。
我不信,他肯定是白白担了个圣手之名。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沈忱玉在照料下醒了过来。
只是他醒来后的眼神我看不懂,无论是对我还是对曾盛明。
后来我知道了,曾盛明想要他死,而他想要我死。
再后来,我再次想起这个眼神,我才知道,这是他第四次透着我看向他人。我不知道是谁能让他如此在意、如此记住。
他把剑尖对准我的时候,我更多的是不解。明明已经落在我手里任我宰割了,我不信他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不懂我的暗示,还要这样和我撕破脸。
我那时真是被伤痛蒙了双眼,是他用来杀我的剑最后伤到了他自己,我才直觉不对。
他的前半生好像一直被什么东西控制着,做一些连他自己都想不通的事。
但我们关系已然决裂,我不愿放他走却也不好问他。是我执着于把他困在身边,想让他骗骗我站在我这边。
后来我想攻破新国,也是因为想要知道这些年明诚帝和他背后的秘密。
只是还没等我找到,他先消失了,他消失得突然,走前走后都没留下任何痕迹。
在那之后我就再没有他的消息。直到我一统两国的第二年,我找他找到没了理智,才知道为什么他会骤然叛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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