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难以分辨她的声音究竟来自对讲机还是你们紧贴的身体。
毕竟你们之间的距离无限趋于零，她将你扛在肩上，手臂紧紧地禁锢着你，金属扣仿佛要将你的皮肤熔化。
炽热的火光灼痛你的全身，安吉尔把你的头摁在她胸前，你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任由一切失控，抱紧身下的人，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MBCC内警铃大作，会议室里一片混乱，自酒吧爆发的大火几乎席卷整个街区。
烈火中，安吉尔单手护住你，另一只手执长刀，利刃沾满黏稠鲜血。死役源源不断地从地下爬出，它们竟都毫不畏惧火焰！
电光石火间，你明白了一切。
这间酒吧早已被帕尔马侵入，匪帮头目携带狂厄武器自爆，地底势力则趁机发起突袭。
烈火和狂厄波动会干扰一切观测和搜救，他们的目标是你！
这是一场以你为目标的袭击！
你嗅到浓烈的血腥味，血液滴落在你脸颊的瞬间就被高温烘干。
枷锁感受到安吉尔体内急速飙升的M值，你知道她的状态已经力渐不支。
黑色的雨滴仿佛拥有意识的怪物，顺着安吉尔的小腿攀附，缠绕，死死将你们拖拽在原地。
不详的气息自深渊而上，漆黑的伞尖在烈火中缓缓打开，是地底人！
没有时间犹豫了，安吉尔似是下了决心，用力挥刀，刀刃绽出炫目光芒。
这一瞬间，她放弃抵抗，硬生生任死役将她的锁骨洞穿，刀身下劈，竟是把自己腿上的皮肉和黑色雨滴一齐斩断！
剧痛没有让她的表情转变分毫，她跃出火海，跳上熊熊燃烧的房顶，眨眼间便消失在废墟中。
……
不知过了多久，你在一片黑暗中苏醒。昏迷前的记忆乍然复苏，爆炸、火灾、狂厄、安吉尔……
太阳穴宛若针扎刺痛，你顾不上头痛，急切地翻身从床上跌落，大喊：“安吉尔！”
话音响起，你才意识到自己的嗓音干哑得可怕。
一双手轻轻搭上来，指尖冰凉，气声奄奄一息：“局长……”
安吉尔浑身是血，裸露的皮肤几乎全被火焰灼伤，更可怖的是她腿上淋漓的创口，为了摆脱黏液的束缚，她直接削下了皮肉，焦糊的伤口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你的眼泪瞬间掉下来：“你别说话，我给你治疗！”
你的枷锁能够操控狂厄的力量，自然也能够加速恢复。
只是和安吉尔体内飞速流失的生命力相比，你的能力是那样微不足道、杯水车薪。
像是命运偏爱开玩笑，你说要守护所有人，却总被你爱的人守护。而你看着她们离去，什么也做不了。
“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枷锁红光更甚，你的眼眶猩红，安吉尔的瞳孔中倒映着你的面容，烧焦的头发、满脸污泥，狼狈又不堪。
“能保护你离开，就很好了。”她很慢、很慢地说，眼神近乎失焦，探出的手摸索着向上，仿佛是在找寻你脸颊的位置。
你的眼泪落在她掌心，手背上是深可见骨的伤。
她仿佛循着这滴眼泪找到了你的位置，轻轻碰了碰你的下巴。
“我曾经，给自己下过一个委托。”
“要保护你，以我的一生为期。”
她露出一个浅淡的，松快的笑。
你记得你前一天还说她笑起来很好看。
而你现在泪雨滂沱，根本说不出任何话。
“委托……完成了。”
是高温，她的瞳孔早已看不见你，却一直强撑着，望着你的方向。
现在，那双剔透的，琉璃似的眼瞳，在你面前，轻轻地合上了。
第3章 003
“局长！！”
“医疗队准备，地塞米松100mg，静推！”
“小文，屏蔽信号站！尤金，监视周边环境！”
“收到，夜莺副官！”
“安吉尔，听得见我说话吗？安吉尔！”
狭小的房间一下子被涌入的人群挤满，芜杂的声响鼓噪在你充血的耳膜。
你看见MBCC所属的成员们紧张有序地各司其职，赫卡蒂跪坐在你身边，海拉在安吉尔身侧躺下，伸出手臂偏过头，等待护士采集她的血浆。
她的血液拥有比一般药物强数百倍的愈合力，只是同样被狂厄影响，难以用于普通人的治疗。
但安吉尔是禁闭者，形势危急，只能在此一搏。
艾恩和安已经做好了手术准备，助手支起简易的手术台：“原则上来说，知情同意书还是要签一下的……鉴于禁闭者S-047没有亲属，就由局长代劳吧。”
“似乎不行喔。”安微笑着将你也摁倒在沙发上，“输血的时候，安吉尔体内的狂厄一定会被激化，局长或许也会受到影响。”
“万一两人都失去意识了，呵呵……”
“不会的！”赫卡蒂眼眶都红了，“我、我也可以给局长分担压力！”
“好了，快动手吧。”艾恩干脆利落地打了一针麻醉，你偏过头，看见粗大的针管将冰冷的药物推进她的身体。
安吉尔闭着眼，肌松剂让她的神容都变得平静，仿佛沉睡在血海繁花中的天使。
你不忍心再去看她，这会让你无法控制地去想一些你不愿去想的可能。
如果，只是如果，你无法挽回安吉尔的生命……她的生命将终结在这里。
暗网的金牌杀手、被无数人悬赏的刀、你最勇敢最纯粹也最炽热的友人，你……你唯一爱过的人。
她将终结于辛迪加旧区破落的小巷，淹没进无尽的漆黑的浪潮，鱼群沉没于她的阴影，而鲨鱼将身躯融进海洋。
从今往后你再也见不到她了，不会再有一个人笨拙地跟在你身后，和你一起洗沾满红豆沙的汤碗，在你睡觉时偷偷嗅闻你的颈项。
分明她的睡袍也是你洗的，用的是同款的香氛。
血氧机急促的警报声从未停止，艾恩的神色越发凝重。
你不敢掉泪，任凭那把钝刀一块、一块地剜去你心上的血肉。
你是米诺斯危机管理局的局长，是对抗黑环的希望。
希望是不能倒下的，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必须振作，必须重整旗鼓，必须在跌倒后爬起来，举起火炬和希望。
“但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太阳，只跟我们一样……同是渡海的人罢了。”
可说这句话的人浑身插满管子，安静地躺在你身旁，已不再有一丝生机和气息。
眼前缓缓蒸腾起耀眼的白光，渐渐将你的视野铺满，时间被无限放慢，倒带回爆炸的那一瞬间。
她将你拦腰抱起，护住你的心口和后脑，拔剑，斩碎所有妄图接近你的敌人。
那时她让你闭眼，你很听话地照做了。
而此刻，你漂浮在天堂般的云雾间，睁开眼，看见她回眸看向你。
那双眼睛澄澈清明，盛满了真挚的爱意，没有遗憾，也没有哀伤。
你仿佛听见她说——
“我曾经许下诺言，倘若有谁再想拖你下水，我定要斩断它的触须。”
“我做到了。能守护你这一程，我很高兴。”
“现在，你该回到属于你的地方了。”
沉静的海洋霎时涌起巨浪，无数回忆化作洪流，翻卷着将你拍打到岸上。
视野回归昏暗，血腥味钻进鼻腔，枷锁红光大亮，你惊惧不定地睁开眼，赫卡蒂和梦魇用力压着你的肩膀。
“S-098血液具有治愈效果，已观测到内脏自行修复，但血液循环无法实现！”
“排异反应严重！狂厄影响深化！即将突破信号屏蔽限制！”
“局长醒来了！局长，局长，保持清醒，使用枷锁，压制你和安吉尔身上的狂厄，就有机会控制住排异反应！”
你在嘈杂的对白中抓住了一丝希冀，释放枷锁的动作近乎本能。安吉尔体内的狂厄接近暴走，汹涌的力量一时间全部冲撞进你的身体，你喉头一热，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身体不受控地痉挛起来。
“枷锁有效！局长，再坚持一下！”
梦魇用尽全力压制住你的身体，赫卡蒂紧紧握着你和海拉的手。
海拉的脸色苍白，却挣扎着起身：“我还可以……继续抽我的血吧！”
“不可以，海拉，已经到达安全血量的上限了！”赫卡蒂说。
“那你难道让我看着笨蛋局长一个人受罪吗！”她生气地拽住一个彼岸护士：“我【文明狄斯】说了给我抽血啊！”
“海拉。”你轻声地喊她，莫名的，你的心平静下来。
手术台前的警报还未停止，你却好像从枷锁中获得了新的力量。
灵魂在共振，你听见遥远的笑声，回响在久远的过去和未来里。
像是一种预见，你相信自己，更相信安吉尔。
“你将我救出火海，又唤醒了我濒临疯狂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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