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董事长的办公室比柏悦的大一倍。落地窗对着江景,阳光照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反射出柔和的像蜂蜜一样的光。


    柏董事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从镜片上方看了柏悦一眼。


    “来了?坐。”


    柏悦在她对面坐下,把策划书放在桌上,翻到第二版方案。柏董事长低头看了几行,又翻了一页。她看东西不快,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往下看。


    “你们要录节目?”柏董事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场地赞助,不需要冠名。节目组进智慧社区拍一期,样板间和生活配套都会自然露出。”柏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另外,他们希望我和曼如作为特邀嘉宾参与录制。”


    柏董事长看着她:“已经敲定了?”


    “还没有。想先听听您的意见。”


    柏董事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她的手指和柏悦的很像——长,骨节分明,敲东西的时候节奏很稳。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船笛声。


    “这个方案很好。如果成了,不光是房子卖得好,外面的人也会看到柏氏和江氏的联姻是稳固的,两家是在一起做实事的。”柏董事长看着柏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柏悦心里清楚。这不是一个营销方案,这是两家联姻的信任背书。地产项目只是一个壳,壳里面装的是两个家族的捆绑。项目成功了,合作就是成功的,联姻就是成功的,所有人的信心都会跟着起来。项目失败了——她没想下去。


    “我明白。”柏悦声音不大,但很稳,“那就让公关部跟节目组对接,把合作框架定下来。曼如这边,我来沟通。”


    柏董事长看着她,目光从柏悦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柏悦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曲着。柏董事长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曼如最近怎么样?”她的语气不轻不重,像在唠家常。


    柏悦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挺好的。”


    柏董事长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你跟她沟通的时候,注意方式。别又把人气跑了。”


    柏悦站起来,拿起策划书:“不会。”


    走出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柏悦的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点。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的墙上是柏氏集团历年大项目的照片——第一个楼盘,第一个商业综合体,第一个跨省项目。柏悦从这些照片前面走过去,没有看。她在想一件事:怎么跟江曼如说,怎么说才能让她答应。


    她突然意识到,她们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她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江曼如还在睡。她晚上回来的时候,江曼如好像也没怎么搭理过她。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站在落地窗前。百叶窗关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细细长长的光带,像一把很薄很薄的刀,把房间切成两半。她站在暗的那一半,看着光带上的灰尘慢慢飘动。


    柏悦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江曼如的对话框。那行“随便”还躺在那里,像一个句号,结束了她们之间所有的对话可能。她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打了一行:“晚上有事跟你说,我早点回去。”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过了几分钟,屏幕亮了一下。


    江曼如的回复:“嗯。”


    柏悦盯着那个“嗯”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口袋。


    -


    柏悦到家的时候,家里很安静。客厅的灯没开,只有餐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圆。


    江曼如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两碟小菜。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贴在脸上和脖子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短袖。


    她听到柏悦进门的声音没有抬头,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放下。


    柏悦换了鞋,走到餐桌前坐下。她把手里的提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取出里面的东西,推到江曼如面前:“回来的路上给你买了草莓。”


    江曼如看了一眼,没有动。


    “什么事?”她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要确认一下的问题。


    柏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公司有个新项目,智慧社区。策划部提了一个推广方案,需要我们俩配合。”


    江曼如看着她。柏悦的表情还算平静,但她的手指不敲了,停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什么方案?”江曼如问。


    “明星夫妻真人秀。我们不做常驻嘉宾,是特邀,录一期。”柏悦顿了一下,“大概三分之一的分量。”


    江曼如的睫毛颤了一下。很短,很快,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柏悦不知道那个颤动是什么意思——是意外,是不情愿,还是别的什么。


    “你答应了?”江曼如问。声音和刚才一样平,但她的勺子搁在碗沿上,没有拿起来。


    “还没有完全定下来。想听听你的意思。”


    江曼如看着她,然后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粥在她嘴唇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光,她用纸巾擦了一下。


    “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妈妈的意思?”她问。


    “策划部提了两个方案,我觉得这个更好。妈那边,没意见。”


    江曼如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柏悦。这个姿势是防御性的,柏悦知道。她在谈判桌上见过太多次了——对面的谈判对手做出这个姿势的时候,意味着他们不信任你。


    “你觉得这个方案好在哪里?”江曼如问。


    柏悦的手指在桌面上的那道裂缝上慢慢蹭了一下:“效果比传统广告好,费用比传统广告低。”


    餐桌上的小菜已经凉了,边缘干了一点,微微卷起来。粥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很细,很淡,在两个人之间飘了一下就散了。


    “你不想去的话,我跟策划部说。”柏悦的声音有点紧,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江曼如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粥碗,把最后两口粥喝了,粥碗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她站起来,拿起那盒草莓,从柏悦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她的手臂擦过柏悦的肩膀,带起一阵风,有沐浴露的甜香和她自己的淡淡的白桃香。


    “什么时间录?”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人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


    柏悦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下周五。节目组提前三天来家里踩点,录一天,第二天录正片。”


    江曼如把草莓从盒子里拿出来,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绿叶子在水流里翻了一下,被冲得贴在白色的瓷面上。


    “知道了。”她说。


    水声太大了,柏悦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那三个字里没有一点不耐烦,就是“知道了”,像回复一条工作消息。


    柏悦坐在餐桌前,看着江曼如在水槽前洗草莓。她把草莓的绿叶子一个一个地摘掉,扔进垃圾桶,红色的果实在她手指间转动,沾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但不那么喜欢的事情。


    柏悦站起来,把粥碗和菜碟收进厨房。经过江曼如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水声还在哗哗地响,江曼如的手指在水流里翻动着几颗草莓,没有抬头,没有看她。


    柏悦看着她的侧脸。她想说“谢谢”,说“你要是不想去真的可以不去”,说“我不是故意把你拉进这件事里”。但她什么都没说,把碗碟放进水池,转身走了。


    上楼的时候,她的脚步很慢。她一级一级地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江曼如还站在水槽前,草莓已经洗好了,装在玻璃碗里。她没有端走,就站在那儿,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着头。水龙头已经关了,厨房里很安静。柏悦看着那个低着头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继续上楼。


    她走进衣帽间,打开衣柜,拿出明天要穿的衣服。旁边是江曼如的衣服,不知何时又多了几件新的。


    柏悦的手指从那些彩色上滑过去,碰到了一条黑色的吊带裙。就是那天晚上江曼如穿着出门的那条。面料很滑,很薄,从她手指间滑过去,像一匹很小很小的绸缎。她的目光在那条裙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把衣柜门关上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江曼如上来了。柏悦从衣帽间出来,在走廊里和她迎面碰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江曼如手里端着那碗草莓,草莓在玻璃碗里堆成一个小小的红色山丘,绿叶子摘得很干净,每一颗都完整。她看了柏悦一眼,把那碗草莓递过来。


    “洗多了,吃不完。”她说。


    柏悦低头看着那碗草莓。草莓很红,很新鲜,水珠在表面凝着,在走廊的灯光里亮晶晶的。她伸手接过来,手指碰到了江曼如的手指,凉凉的,湿湿的,带着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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