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悦在黑暗中,看着她把耳环摘下来,捏在手心里,抬起脚准备上第一级台阶。然后她伸手,把唱片机的音量调大了一格。音乐从若有若无变得清晰——钢琴,低音提琴,鼓刷扫过镲片的声音,像深夜的雨落在窗台上。
江曼如的手停在了扶手上。她的身体没有动,但她的耳朵在听。她在辨认这个声音——黑胶唱片,不是她放的,她没有这些唱片。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客厅的方向。客厅是黑的,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眼睛在适应黑暗,瞳孔在放大,在那些模糊的、灰色的、深浅不一的色块中,她看到了一个人影。坐在沙发上,靠在角落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拎着什么东西。
那个人影在黑暗中慢慢变得清晰——酒红色的衬衫,散着的头发,领口那一片被路灯照亮的、白得发光的皮肤。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
柏悦从黑暗中走入窗外漏进来的那一片光里。酒红色的丝绒在光里亮了一下,像被点燃了。她的头发垂在肩膀上,耳垂上那一点银色在光里闪了一下。她的手里拎着两个高脚杯,杯壁薄如蝉翼,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另一只手里拿着瓶红酒,瓶身上还贴着酒标,特殊的年份印在那里,黑色的数字,小小的。
她走到江曼如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江曼如仰头看着她,嘴唇微张,眼睛里带着意外、像是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愣住的光。
柏悦看着她,嘴角从平直变成微微上翘。她把手里的高脚杯举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晃了一下,杯壁在光里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彩虹。
“喝一杯?”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漫不经心,却有种“我知道你不会拒绝”的从容。
江曼如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一点。她的目光从柏悦的脸上移到她的锁骨上,从锁骨移到衬衫的领口,从领口移到她拎着高脚杯的手指上。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柏悦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那只手在光里很好看。
江曼如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柏悦的脸上。
“等多久了?”她问。
柏悦看着她:“不记得了。”
“骗人。”
“非要说的话,”柏悦说,“差不多八个小时。”
江曼如松开扶手,从楼梯口走回来,走到柏悦面前。她伸手,从柏悦手里拿过那瓶红酒,看了一眼酒标。她的目光在那行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柏悦。
“特意挑的?”她问。
“家里只有这瓶了。”
江曼如知道她在撒谎,却不想揭穿。她把酒瓶拿在手里,拇指摩挲着酒标上那行黑色的数字。然后她把酒瓶放下,从柏悦手里拿过高脚杯,一起放在地上。
她转过身,面对着柏悦。手指搭在柏悦衬衫的领口上,指尖碰着那层酒红色的丝绒。她攥住衬衫的布料,把柏悦拉向自己。
“你今天是特意打扮了等我的?”她问。
柏悦低头看着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
“那——还满意你看到的吗?”
江曼如踮起脚尖,嘴唇贴上柏悦的嘴角,蜻蜓点水的碰了一下。柏悦直接抬起手,捧住江曼如的脸,拇指擦过她的颧骨,把她固定在那个位置。她没有加深这个吻,就那样贴着,感受江曼如嘴唇的温度和柔软。
江曼如的手从柏悦的腰侧移上来,落在她后颈上,嘴唇从柏悦的嘴角移开,移到她的耳垂上。
“这个香水很好闻。”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柏悦的呼吸停了一瞬。
“新买的?”
“嗯。”
“为了等我?”
“嗯。”
柏悦感觉到了江曼如唇角的弧度,通过耳垂的皮肤,完整地传递到了她的神经末梢,像一道电流,从耳朵一路窜到脊椎。
“那你等了八个小时,”江曼如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不差这一会儿。”
她松开柏悦,退后一步,弯腰拿起地上的红酒和高脚杯,递给柏悦:“去开酒。”
柏悦接过酒瓶和杯子,江曼如已经转身往楼上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她的嘴角弯着:“我在卧室等你。”
江曼如说完这句话,转身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
柏悦拿着红酒和高脚杯,看着楼梯拐角笑了下,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拿出开瓶器。红酒倒进醒酒器里,深红色的液体沿着玻璃壁慢慢流下去,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河流。她把醒酒器和高脚杯放在托盘上,端着托盘上楼。
卧室的门开着。主灯没开,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圆。
江曼如不在房间里。
浴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透出灯光,水声哗哗的——她在洗澡。
柏悦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把醒酒器里的红酒倒进高脚杯。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的身体微微倾斜,她把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水声从浴室里传出来,隔着门,闷闷的。她听着那个声音,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两下。
等了一会儿,水声还在继续。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从喉咙滑下去,涩味在舌根漫开来。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小区的小路照得很亮。没有人,没有车,只有知了在叫。她把窗帘合上,走回床边坐下。
又等了一会儿,水声还在。
她看了一眼手机。从她上楼到现在,过去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泡澡的话不算久,但她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明知道那个人就在几步之外,隔着一扇门,你听得到水声,听得到她偶尔发出的细碎声响,但你看不到她。
这种感觉让她坐不住。她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她没有敲门,直接拧开了。
水汽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沐浴露的甜香和热水的蒸汽。浴室里的灯很亮,照得每一块瓷砖都清清楚楚。浴缸在靠窗的位置,按摩功能开着,水在微微翻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江曼如躺在浴缸里,头靠在浴缸边缘的充气枕上,头发用浴帽包着,露出一截后颈和贴着抑制贴的皮肤。
水没到她的胸口,水面浮着一层白色的泡沫,遮住了水下的身体。她的手臂搭在浴缸两侧的边沿上,手指垂在外面,指尖滴着水。她闭着眼睛,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慢,很均匀。她看起来很放松,很舒服,很……不想被打扰。
柏悦靠在门框上,手里还端着那杯红酒。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江曼如。衬衫在水汽里变得有点潮湿,贴在皮肤上。
江曼如没有睁眼,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知道柏悦进来了,又像是只是换了一个呼吸的节奏。
“你等不及了?”江曼如的声音不大,带着水汽的湿润,像被热水泡软了的丝绸。
柏悦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去。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哒,哒,哒,声音很轻,但在浴室的回音里很清晰。
她走到浴缸旁边,在边缘上坐下。一只手撑在身后的瓷砖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衬衫垂下来,袖口沾了一点水,颜色变深了。
江曼如睁开眼,看着她。从这个角度看,柏悦的脸在浴室的灯光里很白,鼻梁的线条很直,她的衬衫领口敞着,能看到锁骨和肩膀的线条。她坐在浴缸边缘的姿态很放松,但她的眼睛却不放松,欲望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带着炙热的光。
柏悦把酒杯递过去:“尝尝。”
江曼如看着她手里的杯子。酒液在杯底晃了一下,挂出一道暗红色的酒痕。她伸出手,从柏悦手里接过酒杯。手指碰到柏悦的手指,凉凉的。
江曼如把酒杯端到嘴边,抿了一口。酒液在嘴里停留了两秒,然后咽下去。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被什么东西涩了一下。
“醒的时间不够。”她说。
柏悦看着她,点头。
“你急着喝。”
“嗯。”
江曼如无视她的暗语,又抿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多,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她把酒杯举到眼前,看着杯中的酒液在灯光里晃荡,深红色的,像宝石。
“从你上楼到现在,过去了二十分钟。”柏悦挑眉,“你需要洗很久?还是故意钓着我。”
江曼如把酒杯放在浴缸旁边的架子上,重新靠回浴缸边缘,闭着眼睛。水还在翻涌,泡沫在水面上慢慢移动,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那你进来干什么?”她顾左右而言他。睫毛在水汽里微微颤着,鼻尖上有一颗很小的水珠,嘴唇边沾着一点红酒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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