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霭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他这副做贼心虚的笨拙模样,这孩子得多实诚?连这么简单都算不上谎话的出门理由,都说成这副德行,活像是要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看来是真没怎么撒过谎。
苏姨倒是没多想,只是笑眯眯地点头:“哎,好,去吧去吧,跟花老师好好挑,多玩一会也没事,饭好了我给你发消息。”
“知道?了,苏姨!” 迟萝禧如蒙大赦,赶紧换好鞋子,跟着花霭出了门。
花霭并没有带他去什么书?店。
两人下了楼,走出公寓大楼,花霭脚步一拐走进?了小区附近一家装修雅致,人流量不大的小众咖啡馆。
“不是去书?店吗?” 迟萝禧跟在他身后。
“这就是个借口?。”
两人最?里面?一个靠窗被绿植半掩着的角落卡座,那里僻静,私密性也好。
这个时间点没有多少人。
花霭招手叫来服务员,给自己点了一杯果汁,然后看向?迟萝禧:“你喝什么?牛奶?”
迟萝禧随便指了一个看起来颜色鲜艳的缤纷水果茶:“就这个吧。”
等服务员离开,迟萝禧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小小声地问:“花老师……你,你是什么妖啊?”
问完他又紧张地看了看四周,生怕被别人听见。
“你不用那么小声,没人能听见我们说话。”
花霭促狭地问:“那你猜一猜我是什么?”
迟萝禧摇头:“我猜不出来,花老师我是个小妖,修为?很低的,看不透。”
花霭也没指望他能猜出来:“垂丝海棠,听过吗?”
迟萝禧摇了摇头,他打开浏览器搜了搜。屏幕上出现了一树繁花,粉白或淡红的花朵,重重叠叠,缀满枝头,花瓣娇嫩,花丝细长,如丝绦般垂坠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姿态袅娜,花色淡雅。
确实美?得动人心魄,跟花霭长得一样好看。
迟萝禧赞叹道?:“花老师,你的本体可真好看。”
比他的小萝卜缨子,不知道?好看了多少倍。
花霭听到他的夸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认同:“嗯,我也觉得。”
他对自己本体的美?貌,还是自信,那可是万中无?一的精品垂丝海棠,最?打眼的一株。
花霭回夸:“你也很可爱啊。”
“对了,你是在哪里成精的?”
“雾山。” 迟萝禧说起自己的老家,眼神?依恋和怀念,“就在南边,离这里很远的一座山里,我爷爷就是在山里捡到我的。”
“雾山,难怪……”
难怪迟萝禧看上去这么单纯,不谙世事,原来是从小在深山里长大的,迟萝禧本性纯良,这样的环境,能养出什么心眼?恐怕下山的时候连人心险恶这四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迟萝禧:“花老师,你呢?你是在哪里成精的?”
花霭:“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是在山里成精的。”
花霭回忆一些不那么愉快的往事。
“我原本确实也长在山里,一处灵气还算充沛的山谷,安安稳稳地长了大概有几十年了吧……”
花霭以前每天晒晒太阳,喝喝露水,吸收点日?月精华,虽然修炼进?展缓慢,但日?子很平静,很自在,花霭点也不想当人类的。
“结果有一天?,” 花霭的声音更冷了,“我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被连根挖起,移栽到了一个陌生的人类院子里,成了那家人后花园里一棵供人观赏的垂丝海棠。”
从自由生长的山野精灵,变成被圈养在方寸之地的观赏植物,这种落差,对一株已经有了灵智,向?往自由的花妖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和侮辱。
“植物成精一般需要外界很强持续的愿力?催化,或者得天?独厚的机缘。” 花霭继续说着,“我并不是很想变成人类,那家有钱人有个小孩,年纪不大,身体不太好,性格也很奇怪,他总是喜欢一个人跑到我树下坐着,不说话,就呆呆地看着我或对着我哭。”
花霭一开始很烦,他觉得人类小孩真麻烦,还吵,但那小孩身上的气息很干净,也很悲伤,他哭的时候,那种强烈的情绪,像潮水一样不断冲刷着花霭的灵识。
有一天?花霭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被他哭烦了,就动了点恻隐之心,抖了抖身子,落下几片花瓣,正好飘在他头发上,肩膀上,那些花瓣像手掌,抚摸过小孩的头和脸。
从此以后,那个小孩把他当成了可以倾诉依赖的对象。来的次数更多了,话也多了,虽然还是经常哭。他的愿力?太强了,强烈地希望有人陪伴。
结果就是花霭被他那强大又纯粹的愿力?,催化成了人形,变成了人类就躺在那院子里的草地上,还被那小孩亲眼见了个正着。
一株美?丽的海棠树,在人类小孩强烈的期盼和眼泪中,化作人形,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对方面?前,多么震撼和诡异的场景。
“后来呢?” 迟萝禧忍不住小声问。
“后来?” 花霭扯了扯嘴角,“那小孩把我带回了家,那家有钱人就把我当养子,留了下来,让我和那小孩一起长大。给我上户口?,让我上学,教我人类世界的规矩。”
一个自由自在的山野花妖,变成了一个需要遵守人类法?律,学习人类知识,甚至要应付人类复杂情感的人。
迟萝禧听着觉得花老师的遭遇,好像也挺惨的。
虽然听起来那家人对他不算坏,还让他上学,但被迫离开熟悉的山野,变成自己一点也不想当的人类,还要适应完全陌生的环境和规则,肯定很不容易吧?
“那个小孩呢?” 迟萝禧想起花霭话里那个愿力?强大的小孩。
迟萝禧就懂了,他变成人,是因为?爷爷的愿力?,因为?爷爷想要有人陪伴他,可是迟萝禧觉得花霭也是想要陪那个小孩的吧,因为?迟萝禧就是想要陪爷爷,才变成的人类。
提到那个小孩,花霭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混合着厌恶,烦躁,还有迟萝禧看不懂的东西。
服务员端来喝的。
花霭一饮而尽:“他?他现在长大了,长大了,翅膀硬了,脑子也更不好使?了,总之我不想看见他。”
花霭多一句都不想提。
因为?那个长大的小孩非要娶花霭。
他总是荒诞地说花霭这个弟弟,是老天?爷赐给他的老婆,从小就是,长大了更是,谁劝都没用,跟疯了似的。
害得花霭都不敢再回去了,他恨有钱人,还恨疯子。
花霭转移话题:“那贺先?生不是你哥哥?”
迟萝禧摇摇头:“他是我老公。”
花霭沉默了两秒:“……老公?怎么跟你爹似的?”
花霭在迟萝禧那张漂亮脸蛋上逡巡了一圈,又想起自己仅有的几次与那位贺先?生接触时,对方那副冷硬,强势,充满掌控的姿态。
花霭最?讨厌的就是那种充满爹味,控制欲爆棚的人。
当初那个教育机构的负责人联系他,极力?推荐这个迟萝禧时,是这么跟他交底的:“花老师,这个学生呢,孩子本身是没问题的,很乖,很听话,基础嘛是差了点,但胜在配合度高,肯学,就是这家长……”
“是个事精,他对你各方面?都很满意?,教学能力?没得说,就是对您的长相,有点偏见,怕您干扰到学生学习。不过你放心,他给钱是真的大方,而且这孩子一看就是个长期生,基础这么差,按贺先?生那个标准要求,没个三五年根本出不了效果。在他身上,轻轻松松捞套房都绰绰有余,你考虑考虑?”
花霭当时听了,只觉得离谱,二十五岁以下的人类,在他眼里根本就没有性//吸引力?好吧?
要不是最?近确实手头有点紧,最?近在躲人,他根本不会接。
迟萝禧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声音软软的:“哎,没办法?,我老公就是这样,他就是性格比较差,脾气不太好,规矩多,还总爱管着我。不过,他人还是很好的,对我也很好,给我买好多东西,我生病了他也会照顾我。”
什么比较差?分明?是差到没边了好吧。
花霭:“那他现在,是养着你?”
迟萝禧点了点头,对着同为?妖精,让他觉得莫名亲切和信任的花霭,把自己从雾山下来,一路的坎坷经历,都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
怎么被骗,进?了春晖签了不公平合同,怎么被杨经理和何佑欺负,又怎么遇到贺昂霄,被他从春晖带出来,然后一直住到现在……
“我要不是遇到我老公,都不知道?怎么办呢?可能还在春晖洗盘子,或者更糟,现在已经很好了。”
花霭当了这么久老师,瞬间说教心起来了:“你这样也不行啊,你现在这样,就是贺昂霄养的一只金丝雀,小宠物,仰人鼻息,看他的脸色过日?子,他高兴了,给你点甜头,不高兴了,说不定哪天?就把你扫地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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