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惊受怕的,这些天萝卜都不水灵了。


    一时感性,这天就在迟萝禧躲在厕所哭哭啼啼的时候,隔间的门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迟萝禧吓得一哆嗦,连忙用手背胡乱抹脸。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是白曼。


    “喂,里面的,”白曼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模糊,还伴随着打火机咔哒一声响,“哭什么哭?至于么?”


    迟萝禧不敢吭声。


    白曼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


    “你怕什么啊?有什么好怕的?要钱,你没有,要命……他们现在也不敢真把你怎么样,毕竟这是法治社会,你这身手谁知道急了能干什么。”


    他弹了弹烟灰:“你就当是在这儿打工还债呗。虽然这工打得是憋屈了点,眼睛放亮一点,耳朵竖起来,在这儿能看到的资源多了去了。找准机会,攒够了,搭上了什么路子,就跳出去呗,这破地方还真当是什么金窝银窝,值得你哭天抢地的?”


    隔间里迟萝禧愣愣地听着白曼的话,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迟萝禧伸手,拉开了隔间的门。


    迟萝禧脸上泪痕未干,表情懵懂,就那样呆呆地看着门外的白曼。


    白曼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细长香烟,烟雾袅袅升起。他看到迟萝禧这副惨兮兮又蠢兮兮的样子,忍不住朝天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我说你啊,是不是真傻?白长这么张脸了。我要是有你这张脸,这身段,早就不知道钓了多少个愿意给我花钱的凯子了,还用得着在这儿哭哭啼啼刷盘子?”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虚虚点了点迟萝禧:“你没发现吗?他们没真把你怎么样,也没把你赶出去睡大街,就让你在这儿干杂活,冷着你,晾着你,为什么?不就是等着你自己哪天想通了,熬不住了,低头服软,去求他们,然后乖乖听话去接客吗?”


    迟萝禧:“……可是我欠着他们一大笔钱呢?”


    白曼道:“你一个一穷二白,从山沟沟里爬出来的土包子,要钱没钱,要背景没背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怕他们干什么?他们比你还怕你出事,你那一甩可把他们都吓出阴影了,把心态放平。就当在这里打工,包吃包住,虽然活儿累点,但饿不死你。”


    好心态,决定萝卜的一生。


    好身手,决定萝卜的高度。


    白曼这番开导,迟萝禧好像有点听懂了。


    于是迟萝禧真的开始尝试调整心态,不再整天愁眉苦脸,会所的员工餐虽然不怎么样,但量大管饱,他饭量不小,每次都把盘子刮得干干净净。


    打扫卫生的时候,偶尔能捡到客人没动过昂贵的水果拼盘,偷偷吃掉了。


    连他工资都不发,他加个餐怎么了。


    只要不想着那笔巨债,眼下的生活好像也没那么难熬?有吃有喝,有地方睡,还不用面对那些让他手足无措的客人。


    一个月下来,耳濡目染,加上白曼偶尔的提点,迟萝禧已经彻底摸清了会所里那点弯弯绕绕的套路。


    谁是真正管事的,谁只是狐假虎威,什么人能惹,什么人要躲着,他心里大致有了本账,而且他们好像真的有点怕他。


    杨经理大概是真被他气着了,想敲打他,时不时就在开会或者训话的时候,拿他当反面教材,说他认知水平低,不懂规矩,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迟萝禧还在站在少爷的队伍里,幽怨地看了杨经理几眼,别的没进心里,但认知水平低他听进去了。


    他以为杨经理是在说他没文化。


    山里孩子,对有文化总有种朴素的敬畏和向往。


    于是迟萝禧决定学习,提升自己。


    他拿着手机,搜索如何提升认知水平。刷了两天,满屏都是他看不懂的鸡汤,看得他头晕眼花,反而更加焦虑。


    算了,还是看葫芦娃吧,至少能看懂。


    他也渐渐认识了会所里其他的少爷。


    除了嘴巴毒但心不算坏,偶尔会塞给他一点零食的白曼,还有那个头牌Luke。


    Luke有次碰到他,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对他说:“你这条件真不错,可惜跟会所签了卖身契。不然我有个朋友搞<a href=Tags_Nan/ZhiBo.html target=_blank >直播</a>公司的,介绍你去包装一下,说不定能红,比在这儿强。”


    迟萝禧不太懂直播是什么,但能感觉到Luke没什么恶意。他摇摇头,小声说:“我欠了他们好多钱。”


    Luke耸耸肩,没再说什么。


    日子久了,迟萝禧发现,这些少爷们,虽然平日里在客人面前巧笑倩兮,在经理面前点头哈腰,嘴里说着和会所共存亡,感恩平台之类的场面话,但私底下聚在一起,骂得最凶的也是会所和杨经理。


    “真他妈缺德,看人小迟山里来的什么都不懂,哄着人签那种卖身契,不平等条约,违约金高得离谱,还他妈利滚利。”


    “这跟旧社会卖身给地主老财有什么区别?还现代文明社会呢。”


    “小迟,你这情况,我看啊,除非找个愿意给你赎身的,不然这辈子都别想脱身。”


    “赎身?谁钱多得烧的给他赎?除非……”


    “除非什么?除非找个愿意包养他的老登呗!恶心是恶心点,但捞一笔就跑总好过在这儿卖身一辈子强吧?”


    “得了吧,那种愿意花钱赎人的老登,有几个好的?要么是家里有母老虎的,拿你当宠物玩几天就扔,要么就是控制欲爆棚的变态,爹味重得能压死人,恨不得你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把你拴裤腰带上。”


    “富二代也没好到哪儿去,玩得更花,更不把人当人。”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给迟萝禧出主意,语气是半真半假的调侃,又带着点同病相怜的无奈。


    听得多了迟萝禧那颗萝卜心也开始动摇。


    难道这真的是他现在唯一的出路了吗?找个愿意给他赎身的人?


    他开始下意识地观察进出会所的客人。


    杨经理没把他从那个所谓精英工作群里踢出去,迟萝禧每天都能在群里看到各种业绩通告,哪间包厢消费了多少,哪个少爷拿到了多少小费,哪个客人又充值了VIP。


    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也在干活的时候,偷偷留意那些被前呼后拥看起来很有钱的客人。


    结果几天观察下来,没一个能入他眼的。


    不是入眼,是那些人的气场,让迟萝禧本能地感到不适。


    迟萝禧毕竟是个妖精,虽然道行浅灵力微薄,但感知气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


    他能看到普通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场。


    大部分人的气场是混杂灰扑扑的,带着各种欲望和情绪的杂质。


    比如之前那个王总,气场浑浊不堪,像一潭发黑发臭的死水。这样的人在他眼里,就是很糟糕的,别说靠近了,多看一眼都觉得难受。


    渐渐地迟萝禧就有点灰心了。


    他倒是想上进,想找个赎身的出路,可这些人也太难以下咽了。


    他宁可在后厨刷盘子,在走廊拖地,也不想靠近那些让他浑身不舒服的气。


    迟萝禧甚至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要不就在这里刷二十年碗还债吧?


    这天晚上会所依旧喧嚣。


    迟萝禧被安排打扫二楼VIP区域的走廊。他拖完地,看了看时间,离下一轮打扫还有一会儿。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楼梯拐角通往三楼消防通道的地方,那里是监控死角,平时没人来。


    他溜了过去,靠着墙蹲下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保卫萝卜》。


    保卫萝卜,人人有责。


    这个世界要是像游戏里这么爱萝卜就好了。


    迟萝禧发现只要不被杨经理抓个正着,其他领班或者保安看到他偷懒,大多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而且迟萝禧能够感知到有人靠近,溜得飞快。


    迟萝禧玩得正投入,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种植炮塔,消灭一波波怪物。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扇VIP包厢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反手带上门,将里面震耳的音乐和呛人的烟味暂时隔绝。


    出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他个子很高,身形挺拔,头发黝黑,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目间透着烦躁和不耐,眉头微蹙,薄唇紧抿。


    贺昂霄是出来透口气的。


    他实在受不了里面那帮人了。


    一个个要么吞云吐雾,把包厢熏得跟火灾现场似的,要么就搂着少爷小姐动手动脚,嘴里说着自以为幽默实则低俗不堪的段子。


    贺昂霄低声自语:“下次再也不出来了,谈生意非得在这谈,一群傻逼,自己肺不要了还拉着别人吸二手烟,感觉生/殖/器都长在大脑皮层上了,随时随地都在发情,跟暴露癖有什么区别。”


    他对着走廊墙壁上光可鉴人,能模糊映出人影的金属装饰板,理了理自己因为烦躁而稍微凌乱的额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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