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小女孩不听她的,拼命往河水那一头靠,而她的脚陷在细沙里,一步也迈不过去,眼看急流打过来,迅速吞没了她发顶。
喊到最后,傅宛青喉咙都哑了,下巴淅沥沥地在淌水,枕间一团湿云。
傅佐文听着她凄厉的叫喊,深深蹙起眉。
她站在床头,对那位德国医生说:“还是吃点药,她从小就怕打针,你去开,我来喂她。”
“好。”
傅宛青怎么都叫不醒,她没办法,用温水化开了药丸,像小时候一样,一勺一勺地从嘴角灌进去。
隔天清早起来,身上没那么难受了,傅宛青第一眼就看见姑姑,跟过去无数次生病一样,爸妈都忙,全是姑姑守在床边照应,给她擦汗换衣服。
晨光里,姑姑的脸透着一夜未睡的青白。
她叫傅佐文:“姑姑,我想喝水。”
“想喝水?”傅佐文醒了,掀开毯子,从雪茄椅上坐起来,“好,我去给你倒。”
姑姑走出卧室,傅宛青侧着脸,看地上那条斜斜的光影,又转头,望着天花板上的老式吊灯发呆。
她听见穆勒鞋在地板上摩擦出的声音。
慢慢走近了,傅佐文扶起她:“来,先坐起来,别起猛了。”
傅宛青撑着坐好了,棉布白睡裙都歪到了一边。
她接过杯子,喝了几口,想说谢谢,又觉得张不开嘴。
姑姑在床沿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手掌是凉的。
她过了很久才拿开:“热度降了,你觉得还好吗?”
那会儿还是夏天,窗外的葡萄藤绿得发亮,在风里翻动着叶子,送来微微发苦的香气。
“姑姑。”傅宛青终于开口,声音很小。
傅佐文的手垂在床边:“干什么。”
傅宛青垂着眼:“那天我去找你,我说的那些话…”
“别说了,你气昏头了,我也是,不管你哪来的,早就是我侄女了,”傅佐文打断她,语气平和,“我后来也都知道了,要说不是,姑姑的不是比你多。但你也真是犟,消气了也不找姑姑啊,不是你入学,挂名注册,大家都不知道你人在哪儿,一个人也不联系。”
“我就是,”傅宛青捏着杯子,指尖微微泛白,“就是不想再欠谁的了。难道我靠自己,就活不下去了嘛。”
“知道你头脑厉害,”傅佐文也无可奈何,她站起来,把窗帘拉开,开了窗透气,“但也不是这么个逞强法儿,你没去伦敦,也没告诉文钦,他吓坏了,跟中邪了似的,一直喃喃自语,骂自己没用,这点事也办不好。没办法,整天求神拜佛,在家大做道场,看着像要超度谁,他老子富强揪着他揍了一顿,饿了两天。”
阳光一下子全涌进来,整个房间都亮堂了。
葡萄园泛着金绿色,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坡,工人已经在田埂上走动,带着草帽,扛着工具。
“所以你知道,他妈为什么反感我了吧。”傅宛青开了句玩笑。
但傅佐文当真地骂:“你真愿意抬举他们,又没吃他家的饭长大,够资格评头论足么!要夸要骂,也该我发话才对。四年前不说,现在时过境迁了,你回了国,一刻都没引逗他那个能担大任的侄子吧,更不要说文钦了,谁缠着谁啊。”
姑姑还是这个脾气。
傅宛青笑笑:“文钦后来到纽约来,都跟我说了。不怪他,就算他盯着我上了飞机,我也不肯在伦敦久待的,我连李中原都不想欠,更不会欠他。”
“还好你没事,”傅佐文拍了下她的脸,“不然那天吵得那样,你就这么跑了,姑姑也要后悔死了。”
傅宛青握住了她的手:“我有爷爷奶奶保佑,不会有事的。”
傅佐文说:“好了,再喝点水,哭了那么久,嗓子都叫哑了。”
“我都叫什么了。”傅宛青说着,又喝了一口温水。
“别的没有,”傅佐文隔了很久才说,“我就,听清了几句李中原。”
“哦,”傅宛青放好杯子,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姑姑,我还想再睡会儿,你先出去吧。”
“好,我去给你炖点鸡汤,睡吧。”
傅佐文又拉起窗帘,替她掩上了门。
炉上火没有关,炖锅还在咕嘟冒泡,香气一阵阵外涌。
先是酒香,再是肉香,混着月桂叶和百里香的气息,整个餐厅都暖融融的。
傅宛青又去了趟厨房,把剩下的全舀到了碗里。
她走回餐桌边,烛光还在酒杯里晃动。
祖佳在这里住了三天,每天都睡到下午才醒。
傅宛青也不去吵她,照常出去晨跑,跑完洗个澡,做份简单的早餐,又开始读法语书,写笔记,每天感慨一万遍,所幸当时没选读法国文学,否则就语言这一关,都不知要过到什么时候。
“今天吃什么?”到了傍晚,祖佳才下楼,靠着门问她。
傅宛青头也没抬,翻着书说:“带你去邻居家怎么样?早上跑步的时候,阿姨邀我去喝马赛鱼汤,味道蛮鲜浓的,噢,她还很会煎鹅肝,我炖牛肉都是跟她学的。”
祖佳点头:“好啊,等我换身上门做客的衣服。”
“嗯,你还可以打扮半小时。”
到了快六点半,两个姑娘才挽着手出了门。
天黑下来,阿姨家里离得远,路边没几盏灯,祖佳一直拉着傅宛青,说害怕。
傅宛青牵紧了她:“没事,你大胆走,一共也没几户人家,鬼都不上这儿来吓人,完不成KPI的。”
祖佳说:“你别说鬼,说鬼我更慌了,还讲个冷笑话。”
祖佳靠着她走。
大概隔了五六百米,看见一辆车停在路旁,车灯也熄了,不知有没有人在车上。
她好奇地问:“哪来的车啊?还是辆这么低调的宾利,买酒的吗?”
“不知道啊,哪有晚上来买酒的,从市区来旅游的吧,”傅宛青抬头,指了指前面,“就要到了,那栋亮着灯的就是。”
等她们走了过去,车子才重新亮起来。
司机坐上车,问后面闭目养神的那一位:“您要现在过去吗?”
男人点头。
他往前开了一段,最终停在了傅宛青的屋子外面。
车门打开后,冷空气一下涌进来。
年轻高大的男人走下车,第一口庄园里的空气吸入肺里时,凉得他闭了闭眼。
黑暗中,湿土,朽木,还有一股形容不明的,酒窖特有的酸涩,一直往喉咙深处沉。
原来这几个月,一直都躲在这里,过与世隔绝的日子。
远处丁点声响也无,他站在原地,风从种植园那边刮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掀开羊绒大衣的一角。
第45章
夜色越来越重,院墙上的藤蔓早就枯了,光秃秃的枝条像一张褪色的素描,贴在冰冷的石墙上。
等人开锁的间隙,李中原站在院子里,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先生,可以进了。”
李中原点头,经过门口时,掸了下手,潘秘书看得懂,带人守在了外面。
他推开门,就这么走了进去。
没开灯,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
壁炉、沙发、书架,还有墙上挂着的油画,都是她的品味。
李中原往里走,书房和卧室是通的,用一扇拱形门连着。
进到这儿,他才闻到空气里淡淡的香味,一种生活过女孩子的脂粉香,混着一点薰衣草,还有更细微的,属于她皮肤上的味道。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向了那张书桌,伸手摸了摸椅子上的靠垫,丝绒的,微微凹陷了一块儿,大概长时间都不肯挪位置。
桌上翻开了几本书,李中原俯身看了眼,是一本法文诗集,书签夹在中间,她用晒干压平的葡萄叶做的,早就干透了,叶脉清晰可见,连旁边当镇纸的鹅卵石,也像是随手在地里捡的,表面很光滑。
他拿起来,握在手里摩挲了会儿。
这儿的一切,都充斥着傅宛青的生活痕迹,她喜欢保持自然状态的事物。
李中原侧过身,对上了她的一幅水墨画。
一段光打在上面,刚好能看清内容是什么,就是窗外的葡萄园,还是夏天茂盛的样子。
他走了两步,在画旁站定。
构图勉强,近景、中景、远景的层次也清楚,不像以前,什么都往画面里塞,但这个线条…李中原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哪里还像舒展的葡萄藤,描得跟铁丝一样硬,什么生命力、美感都没有。
他盯着那些藤蔓,摇了摇头,真是白教了。
李中原转身出来,又在客厅里站了会儿。
也只能站,唯一一张窄沙发上,放满了快发霉的书,连下脚的地儿没有。
壁炉里还有没烧完的木柴,已经冷透了,表面落了一层灰。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火烬,指腹沾上细细的灰,又被随手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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