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紧关着,不远处的沙发上,有很低的说话声,但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是叔叔和李继开。
李继开急急地打断了什么:“老二,你快住口吧,不要再为你心上人一家子开脱了,从小你就越不过傅佐文这三个字,一到大事就犯糊涂。”
“不是犯糊涂,”李富强一贯的冷静,“宛青不是这样的孩子,佐文现在好好儿的,不至于去冒这个险。我看这就是栽赃,用心险恶的栽赃,想要中原的命,又不敢冒出头,顺势推给傅家的人,是谁我就不点名了,等查清楚了再论不迟。”
李继开哼了声:“傅佐文还不至于,你忘了她都怎么告你状,这也是不至于?就算不是她们姑侄,我今天也把话放在这儿,不管中原的身体怎么样,这个女孩子都不能再留,迟早是祸害。”
李富强说:“大哥,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你造的孽够多了,积点德吧,宛青是中原的心头肉,你别去动她。”
“但他的心头肉要对付咱们呐!”李继开高声喊了句,“你别看他对我多冷多硬,什么狠说什么,但一搂着那丫头,他就是只没刚性的纸老虎,顶个屁用!不行,你说什么也不行,这事你不用管了,我好歹还是董事长,是他老子吧,难道处置个人也不行?”
李富强不声不响地看他。
半天才严肃地警告:“到底是非要处置宛青,还是要除了你心里的鬼,你自己清楚。我也只说一句,我坚决不同意你现在就胡来。”
他毕竟实权在手,李继开一向有些怵这个胞弟。
慢慢的,他也坐回了沙发边:“那你说,你说怎么办?”
李富强说:“一切得看中原的,等他醒了,要自己肯悔悟,主动断了和宛青的来往,皆大欢喜,也用不着你下什么黑手。”
“那他要执迷不悟呢?”李继开追问了句。
李富强摇头:“不会,我不认为,出了这样的事,两个孩子还走得下去,心里难免会有芥蒂。疑人不用,这个道理,中原应该明白。”
李继开笑他迂腐:“那你就太不了解这小子了,我猜他还是心肝宝贝地疼,才不管她什么路数!”
李富强愣了几秒后,他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不过问了,但有一点,你手脚给我轻一点,好生送走就是了,宛青也是你看着长大的,还叫过你伯伯。”
走廊静了一会儿,远远的,李中原听见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他当时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心重重跳了下。
止痛药的效力还在,他闭着眼,脑子却格外地清醒。
好生送走。
不会的,李继开不是他叔叔,李富强厚道,始终有严明的规训框着他,架着他,而李继开生性多疑、奸诈,心早就黑透了,傅宛青落到他的手里,还能有活路吗?
不单是为他们的事,还有经年的心结在。
李中原人躺在床上,但出院以后的安排,一步步的,都考量、设计了无数遍。
别说他现在这个状况,不知道还要养多久,即便是身子康健,李继开要在背地里下手,以他目前的能力,也未必每一次都防得住,更何况,本就没有日日防贼的理。
到了这个田地,他没别的路好走了,只能做两手准备,一面做出点样子来,打消家里大人的猜忌,一面将傅宛青藏好了,藏到他手够不着的地方。
打鼠忌着玉瓶儿。
他的玉瓶走了,他才好放开手脚,养足精神,全无后顾之忧的,一气端了这一窝。
说到做样子,他当着黄秘书唱的空城,反而引出了傅宛青的真情,如果不是确定自己还没糊涂,事先千真万确没同她对过戏,他真宁愿他耳朵聋了,眼睛瞎了。
早知道不如对着木头演,就不用看着她那张脸,小嘴张张合合的,放的全是绝情的箭,横着竖着,插满了他的心窝子,想起来就隐隐作痛,直痛到如今。
后来每次病发,这些话就像附在骨上的剧毒,他用多少话来为她辩解都刮不干净,只能看着这道旧疾侵入身体里,整夜整夜地让他打抖、作冷。
还是一次喝多了,梦到傅宛青陪他去爬山,才一半路不到,她就赖在地上不肯走了,说无论如何爬不动了,他吓她说,行啊,反正天快黑了,你就在这儿住一宿,山里会有精怪来陪你的,我先上去休息。
傅宛青立刻抱住了他的腿:“你别丢下我,李中原,你要敢不管我,我就跳下去。”
他一下子就惊醒了。
这还是梦,倘若那天在这间书房,傅宛青也这么哭哭啼啼,浑不怕他气势汹汹的质问,钻到他怀里撒娇打滚,说自己一点也不清楚,她是被冤枉的,再泪汪汪地质问上一句,李中原,你是不是不爱我了,要找借口和我分开。
那他真不一定能演得下去。
这么想法子宽自己的心,他才勉强收回了一只脚,没走进鬼门关里。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
雨还没下,但能闻到潮湿的气味,混着最后一点槐花香。
院里亮着灯,把重重的树影都压实在地面上。
李中原回过神,手里的烟没抽动,早已烧了一大截,长长的烟灰掉落以后,明灭的红星舌上了指腹。
他低下头,不解地皱了皱眉,慢吞吞地掐了。
肉都烫红了,为什么一点都没感觉疼。
第44章
冬天的勃艮第乡下,天黑得很早,在那之前,太阳还鲜红地挂在葡萄园尽头,把整片天空烧成金色。
酒庄四野铺着层白白的薄霜,整个白天都过去了,也化不掉,远远看去,脏兮兮的,像旧油画里沉闷的灰色。
傅宛青坐在桌边的椅子上,一条腿蜷着压在身下,气血不足的人,坐姿也很难端正,总有一些翘脚的小动作,学法语的笔记本摊在旁边,她一页一页地翻。
这栋房子不大,上下两层,是酒庄主人留下来的,墙壁厚得惊人,冬暖夏凉。
从窗子里望出去,一片连绵的葡萄园,藤蔓剪剩光秃秃的枝桠,风一过,空剌剌地响。
傅宛青住进来有大半年了,就在昨天,卡了她很久的奖学金终于申完。
剑桥的全奖不止一条路,人文学科的竞争尤为激烈,本着有枣没枣打一杆的原则,她把能申请的全摸了一遍,也不局限于三一学院,连国王学院她也申了,据说那儿对文学方向不薄。
博士申请的材料也是一样样备起来的,最早动的是推荐信,她联系了她读研时的教授,还有过去在纽黑文访学认识的一位学者,她曾在他的seminar上报告过一次,报告完,他特意把她留下来,夸她的语言极富鼓动性,也极富个人色彩,多聊了四十分钟。
傅宛青尝试邮件联系他,问他能否给自己做推荐。
他忙,过了几天才回复,说是你啊,当然。
剩下的重头戏,就是研究计划书,她来回拉锯了有十来遍,精练到两千字,定稿那天阳光很好,从窗帘缝隙里斜进来,落在她的稿纸上。
傅宛青抬头,才发现秋天已经过去了。
姑姑在美国还有生意,偶尔来看她一趟。她需要什么,就自己开车去市区的超市买,一星期一次。
前段时间,她采购完回来,路过旧书店,翻到一本《红与黑》的法文原著,是1831年原版的复刻本,她不太懂,误以为这就是原版,兴致勃勃地询问店主,但店主告诉她,原版早就买不到了,想要得去古籍市场收,但价格是极其昂贵的。
反正也有空,凭着读大学时选修过的法语,一页页的,边查边读。
傅宛青把笔帽咬在嘴里,蹙着眉,盯着笔记本上那行字,看了很久。法语每个名词,非阴即阳,她背了那么多词尾,还是经常犯糊涂。
然后,低下头问自己的手机:“呃,您…是阴的还是阳的。”
问完没多久,哈秋一声。
傅宛青整个人往前一扑,打了个喷嚏。
她赶紧站起来,去找了件外套穿上。
走到衣架旁,宛青朝外面看了眼,有个女人正在打听路,她多观察了一阵后,赶紧往楼下跑。
开了院子的门,她站在篱笆旁朝人喊:“祖佳,这里。”
“好,来了。”祖佳看见了她,对旁边的老太太道了谢,推着箱子快走了几步。
傅宛青接过她的东西:“累了吧,我今天一直在等你,都在窗边看你一天了,怎么才来啊。”
一进门,壁炉的热气扑面而来,祖佳擦了擦汗:“这已经够快了,你这儿完全是个乡下,我到了巴黎,还坐了两个多小时的火车,又走了一段小路,没看我一路问人吗?找都找不到。”
“你能找到,别人不也能找到吗?”傅宛青带她进了门,“快坐,我给你倒杯水。”
她端着杯子,又很快回来,递到祖佳手里。
祖佳大口喝光了,她说:“谁找你?你那个富商男友啊。”
“我就是担心,”傅宛青缓慢地眨了下眼,“不过已经很久没他消息了,就当是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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