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她的头发散了,有几缕贴在了脸侧,眼皮因受惊而泛红。
傅宛青去拧开铜制龙头,才发现手腕一直在抖。
她捧了一把水,弯下腰,把脸埋进去,凉水贴上皮肤后,人也慢慢冷静下来。
她想,她可能赚不到这笔钱了,乃至这么久的未婚夫妻,她都白演了。
李中原动动手,就能把她现有的安稳生活,和关于未来的全部计划,像撕纸片一样撕碎。
傅宛青擦干净脸,从里面出来,走了几步,被走廊里站着的人惊了一下,一点点辨认清楚他的五官后,她轻快地笑:“文钦,好久不见。”
李文钦朝她伸手,傅宛青看了眼,还是摇头:“我们都是订了婚的人,说话就可以了,别引发不必要的误会,也不是小孩子了,这点边界共识要有的。”
“那就去外面说,我有很多话问你。”李文钦说。
傅宛青看了一眼时间:“走一走,但不能问太多。”
“好吧。”
庄园不远处有棵老橄榄树,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凉,树干上爬满了茸茸的青苔,傅宛青伸手摸了下,又潮又润。
李文钦一连串地发问,他想知道的事不少,她怎么忽然订婚了,为什么要回京城来,纽约的店是不开了吗?读博的事情又被搁置,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学业,接下来准备做什么,是久待还是很快就走。
傅宛青等了好久,终于能看着他问:“都说完了?我可以说话了吧。”
“你说,我听听你和他订婚的理由。”李文钦说。
傅宛青微笑:“理由很简单,婚姻制度最早被发明出来,本质上是政治学的产物,和爱情没多大关系。总的来说,家庭不是自然单位,而是经济单位。杨家需要我这么一个人,而我也需要这个机会,至于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好。就说你吧,文钦,你和宜德,难道感情很深厚吗?”
她记得,俞小姐喜欢的好像是别人吧。
但这句她没有讲,都是同学间的无稽之谈,真实性都没考据过,当事人也没发言,何必挑拨人家关系。
提到终身,李文钦语速很快地跟她解释:“我不一样,你知道我妈那个人,她习惯了掌控身边所有人,在单位的作风霸道极了,不止她的部下,连我爸的几个秘书都怵她,见了她就哆嗦。她喜欢宜德,我就只能听她的话娶宜德,订完婚再结婚,一步不能差。”
“哦,所以现在是在跟我炫耀,你有个当高官的妈妈管喽。”傅宛青故作失落地说。
她还是一样,知道自己不占理,就开始曲解他的话。不管谁有问题,最后都会变成他的错,他总是在道歉,总是在赔罪,并且甘之如饴地,充当这段友情里的下位者。
李文钦笑着摸了下鼻子:“你别跟我瞎搅和,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傅宛青朝他走了两步:“我搅和了吗?”
风里送来一阵香气,李文钦细细地咽了下喉结:“宛青,说真的,那个姓杨的不好,拉着你背井离乡,你在他家要受委屈的,别和他结婚。”
“放心,我这辈子都不打算结婚了。”傅宛青说。
杨会常在她这里,就是个合作方,他从未进入到男性序列中,她没比较过,没观赏过,也没考察过,作为伴侣,他到底算好还是不好。就算是他好上了天,对她也没有吸引力。
倒也不用表这种态,自我放逐到这种地步。
李文钦说:“我不是让你……”
“知道,我又不是因为你不让。”傅宛青抬头望了望天,夜色正深。
“那是因为什么?”
她蹙着眉,似乎为此伤透脑筋:“因为再去爱上谁这件事,对我来说太吃力了。”
“我哥他…”
“他非常讨厌我,我知道。”傅宛青眉头松了,睫毛往下垂,挂住了一层白霜似的月,“没关系,我骗了他那么久,他想怎么讨要回来,我都不怪他。”
李文钦问:“你觉得他还要做什么?”
傅宛青苦笑一声:“你们一起长大的,你猜不到?”
“他对别人的态度,我还能琢磨出一点,碰到你…”李文钦也咋舌,“他好像总是无可奈何,又因为这种无可奈何而失控。”
其实他想说,二哥也可怜,有时候他看他一个人坐着,一坐坐半天,纸墨都铺好了,手上的笔愣是半天不动,最后脸色铁青地把纸撕掉,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李文钦站在窗边,躲在他书房外那棵花树后,看着看着,就想对他的影子叹气。
傅宛青也沉默了很久,才说:“随他吧,总不至于要了我的命。你知道的,我这种人,就算天快塌了,我也还能想点办法出来自救。”
李文钦知道。她是生命力顽强到只要有一口气就能活下去的人。
手抬起好久,他才终于拍了下她的背,很轻的一下:“不会的,我再无能,总可以替你挡一挡。”
“不要,文钦。”傅宛青严肃地说,她后退开一段距离,“上一次你救我,已经差点让你…反正,别再管我的事了,你好好过日子,知道吗。”
怕他不答应似的,她又轻声说了句再见,快步走了。
傅宛青从侧边进去,走廊尽头点了数盏黄铜壁灯,样式很旧。
她走了几步,站在一排酒架前,手指悬在一瓶1988年的波尔多干白上。
李中原从转角出来,脚步在看见她的瞬间,慢了半拍,没停。
这走廊太窄了,窄到傅宛青看了一眼后,已经在考虑要怎么让他。在他快到眼前时,她把手放下来,不得不叫了声:“李总,您在这里。”
“杨太不也在这里么。”
李中原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眼角上。
还是一喝酒就红,脸上的皮肤像盛着光,又薄又透,仿佛轻轻一捻就要破。
傅宛青侧了侧身子:“您往这边走吧。”
“你喜欢这瓶酒?”李中原置若罔闻,朝后面撇了撇下巴。
傅宛青没看他,眼睛在各色酒瓶间乱转:“只是看看,餐厅的存酒不多了,正好也要进一批。不过这两支干白都不错,我、我不知道选哪一种。”
她尽可能地把原因说长,说得合理,免得他又以为,自己是刻意在这里等他。
她在李中原那儿已经是个惯犯了。可说到后面声气不足,渐渐弱了下去。
李中原取下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如果要口感饱满,陈年潜力强的,就选我手上这支,品质可以和顶级的勃艮第白比肩,如果追求清爽的果味,可以拿你右手边的,它们是性价比很高的餐酒。”
傅宛青有些诧异地抬头。
他声线低沉,说得很详细,有那么两三秒,她以为回到了过去。她总是有很多问题,又不像别人一样怕他,什么都要搞得一清二楚,李中原没那么多时间,一只手把她摁在腿上,重重地嘘一声,命令她安分一个小时,只要不是死人的事,都到那会儿再说。
等他得了空,再一个个捡起来,耐心地回答她。
傅宛青都惊讶,她说:“我以为你没听,怎么答得这么齐全?”
“听了,每一句都记在这里。”李中原握着她的手,去摸自己的心。
而她那时看着他,只觉得他嘴唇的形状很好看,单薄柔软,很适合接吻。
意识到自己盯他太久了。
傅宛青连哦了两声:“我一会儿找咏笙订。”
这样说又太生硬,她补充了句:“谢谢李总,我豁然开朗了,这酒正配我们餐厅的菜品,销量一定不错。”
要了命,谁知道没讨着他的好,反而让他皱起眉,冷冷地问:“这酒店你是大股东?”
傅宛青啊了一声,马上说:“怎么可能。”
他又问:“那是姓杨的救过你的命?”
“…也没有。”
傅宛青低下头,她还在半醉半醒地重温旧梦,对面又开始挑眼儿了。
李中原没再看她。
他习惯性地摸出烟盒,挑了一根出来,咬上后,不知道又想起什么,从唇边夹开,掐进了掌心里,没点。
李中原负着手,站在一扇横窗旁,高大的身形被墙灯映着,投下黯淡的影子。
过了会儿,他说:“那我就不知道,他身上有什么利可图了。”
合着绕这么大一个圈,就为了含沙射影她两句,气性真长。
傅宛青眨了下眼,也赌气道:“我就不能什么都不为吗?”
李中原反问:“你是这样的人?”
“人都是会变的。”傅宛青说。
李中原转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中一种古怪的嫉恨,比那天在西山更浓烈。
“这么说,你变了,”他胸口像堵了一团火,“你是为谁变的?”
傅宛青没敢作声,她只知道,她得赶紧离开这儿,李中原的口气越来越凶险,而她离开他太久,已经摸不准他的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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