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颜不改,灵力依旧,爱人、敌人、莫逆、颔首,大家经过他,然后如水般流走。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无法原谅,无法理解,造成这一切的全都是因为两面宿傩。因为他可笑的念头,所以蝴蝶振翅,整个时代都注定了衰落。
犯下了那样的大罪,竟然还能借着少年的躯壳重新看这个世界。
凭什么他有这样的机会,凭什么他有机会再见到想见的人。
既然世界没有给予他惩罚,那他小小地整蛊一下他应该也没关系吧?
折扇再次展开,安倍晴明的双眸弯得更深。扇面蹭过鼻背,他余光转去看鹭宫水无的表情。千年积怨所生的恨在目光触碰到她面颊时开始奇异地消退,时光一直倒退,直到停在阴阳寮檐角下两人并肩的时候。
真是遗憾啊,很快又要再见了。
被扇动的风带起两人的发丝,安倍晴明微微仰头,天上落了雨丝。钢铁森林的天际变得模糊,可是闪耀的群星仍存。两颗星之间的距离,有时候就是人与人命运的牵绊。
只仔细看了一眼,此卦就已在心中。
旧缘未了,神鸟难飞。折羽赠人,青翅重展。
刚垂下眼睫,就感觉到自己被人逼视着。能从对方的眼睛里嗅到血腥的味道,比落日时分还要深的红,深深地落在他的脸上。从前在平安京时,也没见过诅咒之王这样精彩的表情,控制不住自己,安倍晴明折扇后的唇角又勾了勾。
果不其然。
也不挑衅了,也不邪笑了,被做成咒具的手指也顾不上了,终于重逢的属下里梅也不想管了。少年人的脸变得模糊,清晰的是其中破防的怪物。
眼神锐利地横过那只该死的狐狸,两面宿傩猛地回头看向站在废墟边缘的两个人。
他太认得他们两个了。
鹭宫水无的旧人。
早在平安时代就打过照面,躲在那间黑暗的卧房里、乘着咒灵飞过宅院的上空,在森林里一起放声大笑。太早的记忆就该忘记,可一旦涉及她就会变得清晰。
既然是鹭宫水无的旧人,那他们怎么不算是旧相识呢,亦是故人而已。
不止他认出了他们,他们也认出了他。
三个人的视线在此处交汇,迟了千年。
气氛变得更奇怪了,毫不知情的侑津皱眉,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安倍晴明。实在是为鹭宫水无要面对的情况担忧,她侧头询问:“什么情况?”
没有立刻回答。
宽袖挡住的那只手在布料里摩挲着一枚古币,生着狐狸眼的人正在看对面同样有狐狸般眼睛的黑发青年。后来又修习了这样长的时间,他也是有长进的。
原本的命线完全歪曲掉了,因为沾染了小鸟的味道,所以从死路上被强行拖了回来。
拨开朦胧的云雾,他试图再看。
没有主人的首肯,下奴不可自死。没有主人的首肯,两个奴隶之间不可械斗。改变人生的决定要主人的同意才能做,事关生死的大事要交给主人选择。
被神莲大人从“英雄”道路上打回来了呢,看来在梦里没少挨骂,真是有意思的年轻人。
终于回应了侑津的问题,看着自己曾经的旧主,安倍晴明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和侑津之间没有那样霸道的条款,他低笑一声:“是有趣的情况。”
浓郁的诅咒气息蔓延,这次,结界彻底破碎。
穿着咒术高专纯白校服的少年从远处掠近,黑色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露出一双雀蓝色的阴郁眼睛。深深的青黑在眼下叠了一层又一层,眼眶因此看起来更加深邃。手中长刀被白布包裹着,身后还跟着一只巨大的咒灵。
比他先到的,是狰狞咒灵的吼声。
乙骨忧太,加入战场。
玻璃破碎的声音在空气里展开,祈本里香彻底撞碎了结界这个东西。诅咒的咒力和阴阳师的灵力碰撞,有滋滋黑烟冒出,灼烧的味道迅速混进了爆炸所引起的硝烟味之中。
正要靠近鹭宫水无的五条悟停下脚步,没有像夏油杰那般继续和两面宿傩对视,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学生。
确实稍微有些狼狈,校服破损脏污了一些,总体看起来并不像有什么大碍的样子。
年轻人就是要多锻炼嘛。
对自己的育人水平非常自信,五条悟又把头转了回来。
站在距离鹭宫水无大约二十几步远的地方,眼罩下方隐约可见一点苍蓝色的光。他的视线越过两面宿傩,精准地落在了鹭宫水无身上。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自然地把手臂搭在了夏油杰身上。
“任务报告还没交就跑来这种地方,随意接触危险人士,同学有危险也不知道打电话找老师,小无酱这样可不行呢,老师会扣你工资的哦。”
从乙骨忧太出现开始,就没办法再集中注意力了,很难去看别人,鹭宫水无一直在关注那家伙和他身后巨大的咒灵。
突然被人点名,她后知后觉地转过头,金瞳对上那个蒙着眼罩的男人,关键信息自动抓取。
眼睛瞪大了一些,甚至往前一步,抬手拨开了挡路的两面宿傩,鹭宫水无大声问:“什么?我还有工资吗?每一次做任务都有吗?我怎么不知道?”
“水无酱没有收到过吗?”五条悟想了想,“啊,让老师想想,不会是被虎杖同学私吞了吧?”
闻言,鹭宫水无的双眸瞪得更大了,满脸的难以置信,她迅速仰头。涂着亮晶晶唇釉的唇嘟起,从俯视的角度看,这张脸太漂亮,就算是生气,也总让人觉得有撒娇的成分。
没有用反转术式,两面宿傩的一侧脸颊还残留着指痕。喉结滚动,他垂眼看她近在咫尺的面孔。有几缕粉发垂落,似乎因此衬托,他的面容显得有几分柔和。
声音低了点,带着不易察觉的哑意,控制住了自己想碰她脸颊的手,他挑眉:“怎么?”
视角切换,暧昧的泡泡全都破碎,这么久过去了,还是一点都不解风情。
没看到对方眼底的暗涌,也没发现他的心猿意马,鹭宫水无特别认真:“你能不能先回去,让悠仁出来一下,刚刚你听见那个眼罩男的话了吧,悠仁他好像欠我钱!”
第120章
少女话里的每一个字在这片不知为何安静下来的焦土上都变得格外清晰, 没了刚才恼羞成怒的别扭,全是对自己工资真情实感的渴望。
无视了所有集中在她身上的视线,鹭宫水无专心地盯着两面宿傩的反应。
既然说是要完成任务保护虎杖悠仁到他十八岁,那就代表着起码她还要在这个世界生存一两年。反正这家伙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剩下的也没什么能打的,虎杖悠仁现在蛮好的,当务之急是捍卫她自己的权益!
纯金的眼瞳在夜色里随着光影的变化明灭,水润纯净,两个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好像周围所有的景物都突然开始变得模糊。
垂眸看了她一会儿,两面宿傩的唇角不自觉地想要上扬。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没有任何眼色,一贯是以自己为先, 这一点还真是没有改变。
但奇异的是,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自从在这个小鬼的体内苏醒之后,每一次她展露出曾经展露过的特质,他就会产生一种近乎柔软的可笑情绪。和她一起离开那个幻境后,这种不正常的行为反应几乎达到了顶峰。
时间真是神奇的东西, 竟然能让诅咒之王如此狼狈。那些他不屑一顾的感情, 属于人类的弱点,他轻蔑的一切,某一天竟然会反过来摆弄他。
真是太有趣了。
“哦?”两面宿傩表情淡淡,只是专注地盯着她的脸看,撒谎也面不改色,那张脸可以说是毫无波澜,“什么眼罩男,没有听到,我应该听到吗?”
“这你都没听到,你耳朵聋吗?”根本不相信这家伙嘴里的每一个字,鹭宫水无狐疑地看着他,双眸微眯,“真是年纪大了做什么都心酸。”
听到这话之后脸上的笑容反而变得更深了,两面宿傩根本没有一点要生气的意思。视线一寸一寸地流淌过她的眉眼,他挑眉:“我年纪大了,那么你呢?你应该比他们都更早认识我吧,鹭宫水无。”
作为难得的近距离观赏者,安倍晴明和侑津彼此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一方调笑,一方疑惑。但这不一样的感慨之中,有着同样的共识,好荒谬。
千年过去了,神莲大人和诅咒之王开始搞这种小学生打嘴仗了。以前还能品鉴到一些互殴的高级场面,现在碍于虎杖悠仁的躯壳,反而倒退到最原始的拌嘴了。
吵架的人全情投入,但围观的人实在是没什么耐心。
“喂,水无酱,还在听吗?老师在这边哦,不要看那边占着悠仁同学身体的家伙啦。”
一条手臂还架在夏油杰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张开撑在了唇边,五条悟身体前倾,姿态闲散。表现得像是耐心耗尽,但实际上就是不想让他们两个说话,他可是在少年时期怀疑过自己是鹭宫水无的第三者又马上接受的人,让情敌舒服的事他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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