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无大人,不起来吗?”
如愿握到了那只微凉的手,她的手比他的手小些,与他的掌心能完美地嵌合。因为指尖沾染了点地面上的脏污,所以不可避免地将一些微小的灰尘留在了他这里。
这触碰并不长久,仅仅够他确认一切都不是梦。
将鹭宫水无扶起后,安倍晴明收回了手。
摩挲了一下指尖,将残留的触感完全吸收,他摇着折扇,语气有几分揶揄地开口:“小无大人的表情很有趣呢。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吗,还是说,其实是一些令人困扰的事呢?”
视线从眼前人的脸上游移到了他身后的侑津身上,后来干脆去盯着那个灰发男人看了。没什么特殊的表情或是情绪,金色的眼瞳里只有对新事物的好奇,丝毫不打算回味,鹭宫水无歪头:“那种事情,我不记得了。不过,这个人,不,这把刀,这位……呃……神父,其实是一把刀对吧?”
不记得了?
安倍晴明挑了挑眉,折扇合拢后又轻轻展开。少女与他擦肩的瞬间,他盯着她走向侑津的背影看了几秒,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什么,但最终化为一声轻笑:“是吗,那真是可惜了呢,毕竟是要送给小无大人的礼物,在下可是仔细地做了改动呢。”
“起码,也有人该得一场美梦。”
美梦?
做美梦的人肯定不是她。
那些在幻境里汹涌过的情绪,气愤、得意、好奇,甚至最后那种让她胸口发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没有哪点能称得上是美梦。
所以,做了美梦的,恐怕另有其人吧。
没有咒力的普通少女,当作祭品被献祭给诅咒之王。
鹭宫水无不着痕迹地皱眉,连带着手上的力气都重了一些。
两面宿傩真是敢想。
“鹭宫小姐,请对在下的本体温柔一些,刀刃快要被折断了。”
额上已经在冒汗了,压切长谷部死死地盯着鹭宫水无捏着刀刃的手,脊背不自觉地紧绷。求助一般看了一眼主君,结果对方就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对方是主君的朋友,再怎么也不能上手抢夺。
会裂开的吧!
等回去之后绝对需要进手入室吧!
因为是主君的朋友才同意让她看的啊!
重新将刀还给了压切长谷部,鹭宫水无瞥了一眼他不悦的表情,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好了水无,清明公。”侑津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意味,“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往前走了两步,紫红色的袖摆拂过焦黑的地面,却没有沾染一丝污浊。审神者的灵力在她周身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废墟的尘埃与死气隔绝在外。
“水无,你没事就好。”侑津伸手,轻轻理了理鹭宫水无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自然熟稔,明明从未做过,却像是已经有过千百遍的经验:“爆炸发生时我和晴明公就在附近,感应到你的气息才赶过来。”
突兀地打断了侑津的话,鹭宫水无抿唇,抬眸去看她的眼睛:“你弟弟,你弟弟应该会过来,你想见他吗?”
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并没有随着幻境的消失而消失,反而变得愈发强烈。胸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像一颗种子,因为要生根发芽,所以需要拉扯重排土壤。
好奇怪啊。
她话音未落,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
一股庞大、暴戾、仿佛从地狱深处爬出的咒力毫无征兆地爆发,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废墟上的碎石震颤着浮空,浓烟被暴力撕开,露出其中一道身影。
虎杖悠仁的身体,却充斥着截然不同的灵魂。
粉发有几缕散落额前,那张原本阳光开朗的脸上此刻覆满黑色的咒纹。四只猩红的眼睛在烟雾中幽幽亮起,死死锁定鹭宫水无的方向。
两面宿傩。
这一眼看得这样深刻,却并没有马上朝她走来的意思,他的目光扫过这片近乎废墟的空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试图找出安倍晴明的结界弱点并且脱身的‘女人’。
加茂羂索。
应该已经察觉到了他如有实质的视线,这具躯壳难以遏制地开始发抖。想要将自己的存在感减弱,可是又觉得凭什么。
他以为今时不同往日了,可是她摸他的脸,给他整理头发,都是为了给他展示!
甚至,甚至。
她说要两面宿傩到她的身体里去!
鹭宫水无的身体,那具,柔软、温暖、心脏跳动缓慢、充满了力量的身体。
他也想要啊。
他也想要到她的身体里去。
他也想他也想他也想他也想他也想他也想……
那样他们就能亲密无间了,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他们的灵魂会交织缠绕共享一切!
他想要,鹭宫水无的身体。
一只手捏住了他的头,血腥四溅,骨骼摧折。连咒力都没有用,就只是稍微费了点力气,两面宿傩捏爆了手掌中的东西。
这场面实在太过血腥,不过好在在场的人都心理素质强健。
在头骨的碎片之中,一颗满是血的脑花被揪了出来。
因为两面宿傩的存在,虎杖悠仁的脸看起来格外邪肆。每一个表情都生动,带着睥睨又嫌恶的眼神,他只瞥了一眼掌中的这一团,就抬手扔向了安倍晴明:“这么喜欢研究的话,就拿去尽情研究吧。”
从这轻飘飘的语气之中其实是能读出几分嘲弄和报复的,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安倍晴明抬了抬手。
一条巨大的黑色的狗凭空冒出,然后天狗食月一般将那颗飞来的脑花吞食。这是他常用的式神,用来保存东西还是很方便的,只是取出来时总是黏黏的。
本就是故意的,也没有任何要遮掩的意思。这铃铛毕竟是他做过手脚的,幻境之中的事,他知晓得七七八八。
只是某些场面太激烈,所以他暂且回避了,不过那场烟花,他也是看到了。
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他笑眯眯地、漫不经心地开口了,“宿傩大人,那枚铃铛,你应该是认识的吧?”
嘴上叫着宿傩大人,语气里却尽是挑衅。从千年就不喜欢这家伙,比真狐狸还要麻烦,现在也还是没办法看得顺眼。
没有回答。
被重新凝聚的铃铛硌着他的掌心,因为失去了铃舌,所以不再发出声响。毕竟碎过,只是稍稍用力,就又裂开了,两面宿傩将两半玉铃在掌心合拢,又分开。
“我炼的。”他终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千年前,用她的头发。”
没有说“她”是谁,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讶于他竟然这样诚实,又觉得是理所应当,安倍晴明明知故问:“确实是很有趣的东西呢,不过,用了头发,难道是为了复活小无大人吗?”
又来了,类似于诘问了。
看似有礼貌,实则步步紧逼,要将他所有的不堪,全部暴露在鹭宫水无的眼前才好。
血红的眼睛终于抬起,看向鹭宫水无,没有隐瞒的意思,两面宿傩轻笑一声:“当然是为了锁住。”
越漂亮的鸟,就应该住越漂亮的笼子才对。
鹭宫水无与他对视。
幻境里的种种在脑海中翻涌:他讲那个“蠢货的故事”时沉郁的眼神;他拥抱她时僵硬的手臂;他说“该结束了”时声音里那丝几乎听不出的释然?
这个铃铛是他的,这一场大梦也是他做的。
她不明白。
两面宿傩,她讨厌他,她应该是讨厌他的。
他毁了她的任务,他把她的信给了天皇,他将她的头发给了祸津日神,他想要她死。
是他对不起她,是他先背叛了她!
他们,他们连朋友都不是!
‘他想要她回来’
‘他不能接受她离开’
那个故事忽然变得通俗易懂,她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明白。
但是,就算明白了又能怎么样,她不知道,所以她选择继续不明白。
“这样呀。”鹭宫水无应了一声,甚至朝他吐了吐舌头。仍旧高高在上、带着得意和轻蔑,“可是现在碎掉了诶,两面宿傩。没有我强的话,可是关不住我的哦。果然,你还是和我差太远了。”
没有反驳,没有辩解,甚至没有生气。
两面宿傩盯着她。
那双金瞳清澈见底,映不出他心底翻涌的任何情绪。没有幻境里听故事时的心痛、憋闷、气愤,也没有最后那个拥抱时她指尖落在他手臂上那微小的、试探性的温度。
只有一片坦荡的空白和伪装出的骄傲。
他实在太了解她了。
千年的封印,无事可做的时候,她一直在他的脑海里。
她在说谎。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扎进他胸腔某个刚刚软化的地方。不疼,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烦躁,不是暴怒,不是杀意,而是某种更接近人类“无奈”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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