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简被丢进了炭盆,灼烧时发出噼啪的声音。他的嗓音低沉而平稳,已经刻意压低了其中的戾气,但仍带着一种冰冷的、叙述事实般的残酷:
“从前,在某个被遗忘的时代,有一对,双生。”
“并非血肉相连,也不是同时降生,而是被吸引着到达了彼此的身边,仿佛同根同源的两根毒藤。藤蔓总是交缠在一起,所以他们也是。”
“天生强大,就天生该掌控,不拘束、不限制,他们所做的一切,几乎全凭喜恶。”
没有再看鹭宫水无,似乎是在回忆故事的内容,两面宿傩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火光在血红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起初,男性的那一方想杀掉女性的一方,因为她太年轻,也太过不知好歹。但后来,他又觉得,这世上只有他们是一样的,所以他应该负起教导她的责任。”
“他对她几乎算得上是纵容,默许了她所有的挑衅和招惹,容忍着她的骄奢淫逸、朝三暮四。”
语气忽然变重了,两面宿傩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但又觉得可笑。鹭宫水无听得有点入神,开始用手指缠绕自己一缕垂落的黑发,金色眼瞳偶尔瞟向他线条冷硬的下颌。
“然而,她是个彻头彻尾的、不知感恩的叛徒和蠢货。”
又来了,明明吐出了这样不堪的词汇,却带着某种类似怀念的意味。
真的觉得对方是个蠢货吗?
还是说,其实在用这沉重、带着侮辱意味的字眼掩盖什么。
“为了一点小事,她就跟他闹翻了。厌倦了同类的陪伴、抛弃了他们共同的一切,她离开了那片,属于他的土地。”
“她那空空如也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愚蠢至极的念头,她不要这片永恒,也不要自己的同类,她要去山下那个污浊、卑劣、充斥着蝼蚁般人类的世界,去找寻所谓的‘意义’。”
鹭宫水无不知何时停下了卷头发的动作,调整了姿势,她抱着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膝头,金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两面宿傩。
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指节微微泛白。没有回应鹭宫水无说的话,两面宿傩的视线从火焰中抽离,血瞳沉沉地锁住她。
“她头也不回地投入了山下那个低劣的世界,以为凭借自己蠢钝的性情能在那里好好生活。连自己被人利用着卷进了权力斗争都不知道,只是坐上了一个可笑的、看似光辉、实际上连蝼蚁都不如的位置,就觉得自己很厉害,加入了完全和他敌对的阵营。”
“他没办法理解她,也不能接受她这样做。”
“他想要她回来。想要她回到他们熟悉的世界,回到他的身边来。想要她明白只有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只有他们是一样的。”
“他想要她明白,离开了他的庇护,她什么都不是。他想让她在山下的泥潭里碰得头破血流,最终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爬回他身边,承认她的愚蠢和错误。”
“到那个时候,他会宽容地原谅她,然后再次接纳她。”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两面宿傩微微俯身,血红的眼瞳紧盯着鹭宫水无,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确实捕捉到了,她眼中那种纯粹的、听故事的兴味变成了不悦。
眉头慢慢皱起,抿紧了唇,费了些力气才阻止了自己开口打断,鹭宫水无继续听着。
“他派人在她所管辖的领域内滋事、引来了一直在寻找着她 试图降下灾祸的存在、在她所效力的地方制造了混乱。 ”
“看着她在那肮脏的泥潭里挣扎、狼狈、一点点被消磨掉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他以为,只要她尝够了苦头,她总会迷途知返。”
“但没有,根本没有。”
“她变本加厉,比在山上时更加淫逸。她跟他兵戎相见、嘲弄他、无视他、决心彻底抛弃他。”
“所以,他做了一件小事。”
隐约感觉不妙,鹭宫水无的下唇已经被咬出齿痕。其实平日里她并不是什么乖巧听故事的性子,更何况还有这样烂的主角,但现在不知怎么了,有某种神奇的力量吸引着她,让她乖乖地听下去。
“有一封信,她写给他的信。”
“或许带着试探、带着挑衅,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亲昵。一封无聊的、充斥着无谓抱怨和幼稚想法,却被他看了很多遍的信。”
“他把这封信,给了那个,她所投靠的、把她当成看家犬一样使用的‘主人’。”
“他告诉对方,她从未真正与过去割裂,她一直在与对方视为死敌的万恶之源暗通款曲,她随时会成为潜伏在他们之中的叛徒。”
“一切都很顺利,对方果然相信了,山下的蝼蚁就是这么愚蠢无知,利欲熏心。她为了他们付出,保护他们,她比那些蝼蚁更蠢,只会被人利用。他以为这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等到她在众叛亲离、无处容身之时,就只能选择回来。”
没有任何征兆,两面宿傩忽然笑了。他抬起手,指背轻轻地蹭过她的脖颈,带起一串酥麻的感觉。就着这个姿势,他说出了那个草率又可笑的结局:
“她没有回来,她死了。”
故事戛然而止,整个室内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鹭宫水无抬眸看着他猩红的眼睛,稍微有些发愣。
两面宿傩的动作带着点狎昵的味道,指节轻轻地向下,在纤细脖颈与伶仃锁骨间流连。呼吸时所有的气息都落在她的耳侧和肩头,本就烧着炭盆的房间好像变得更为燥热。
可是没有半点暧昧,他的血眸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令人完全看不懂的、浓稠到化不开的情绪。暴戾、恼恨、悲伤、后悔,困惑,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只是一片晦暗。
不知道对视了多久,在两面宿傩想要问什么之前,鹭宫水无忽然开口了。
眨了眨眼,浓密卷翘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金瞳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她极其认真地、带着一种对逻辑不通顺故事的强烈不满和鄙夷,望着他的脸,果断地做出了自己的评价。
死死地盯着鹭宫水无那双张合的红唇,两面宿傩的手掌不自觉地收紧。那只手仍旧停在原位,掌心的肌肤温热细腻,像是能提供力量和勇气,让人根本不舍得分开。
或许,在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有他曾经不愿承认,但如今已经无法自欺欺人的期许。从开始讲述这个蹩脚的故事开始,大概就是为了这一刻。
那只竹简上根本没有几个字,记载的也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这样不像自己,竟然也会觉得恐惧和焦灼。
像是在等待审判或者是解脱,他听见,她终于将完整的话吐了出来。
“全都是他在想在做,连这个故事都是他的视角。”
“这不对,这根本不对,这整个故事都是不对的。”
第115章
跪坐在软垫上,鹭宫水无仰头看着两面宿傩。身后的火焰跳跃燃烧,透过衣料炙烤着她的脊背,身前男人庞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吞噬。
那只手还停留在脖颈之上,因为她的话而微微收紧。粗粝的指腹反复摩挲着她颈侧跳动的动脉,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若是放在平时,他对她做出这种举动的话,她是一定会生气的。可是现在根本无法顾及这些,有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正在她的胸口发酵成形,甚至引起了身体的反应。
胃部的痉挛感隐隐约约,想要干呕的冲动强烈。连眼眶都变得酸涩,有什么驱使着她一定要继续说。
眉头微皱,语气里是浓烈的不悦,好像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强烈的感情,鹭宫水无越说越觉得气愤,抑或不止:“两面宿傩,他真的很纵容她吗?”
“如果真的像故事里那样,他给了所有她想要的,那她为什么要走呢?因为留在山上、留在他的身边没办法得到她想要的‘意义’ ,所以她才要去其他地方寻找吧。”
“他知道她想要的‘意义’是什么吗?”
她想要的意义是什么?
是啊,鹭宫水无,你想要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来到他的身边,留在他的身边, 说他是最重要的人,可是又因为那点可笑的原因离开。明知御三家和阴阳师们以他为敌,还在下山之后加入了阴阳寮,却又替他拦下了天照大神的箭,还说他们是朋友。
一直到她死在殿前,他都不知道,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垂眸看着少女的脸,两面宿傩稍微有点出神。那张有些可怖的脸上露出一点怔忪和不易发觉的疲惫,唇瓣张开又闭合,所有指责、辩解、追问,在此时此刻都变得无法倾吐。
他只能看着她,前所未有的、专注地,看着她。
湿漉漉的金色眼瞳覆着一层淡淡的水光,很好地减弱了原本的攻击性,她皱眉的表情所展现出的并不是恼怒,反而委屈的成分更多。不知道是因为室内的温度太高了,还是因为情绪牵动太大,雪白面颊上透着淡淡的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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